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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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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 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直言 于 2017-8-3 12:17 编辑

http://mp.weixin.qq.com/s/LABwGaL23aEYgE4JjFnjcg

张承志:《游击时代》
原创 2017-08-03 张承志

1

不仅是看到它时,我只要想到它,就抑制不了难过的冲动。
一瞥之间,那张照片就镂刻在我的心里。甚至我不敢放纵意识,让那一瞥聚焦,让藏在肺腑深奥的哀伤,清晰地浮现,慢慢地凸起。
我说的是切·格瓦拉殉难时的那一帧照片。游击队员被卑鄙地枪杀了,从美国赶来中央情报局的特务,风尘仆仆,监督验尸。当他们围住遗体打算砍下他的手之前,快门一响,抓住了贼的手,捕捉了犯罪的瞬间。

凝视着它,心里浮起的,是一种撫弄着亲人的遗体、并把它埋入坟墓的感觉。望着照片,如与肌肤擦碰,有一种逼真的触感。
亲人的死尸——它隐喻的,是一种残酷的亲近。
人一生只会有短暂的几次或一次,能够接触和感受它。那体验无可言说。人虽悲恸欲绝,却不忍撒手,因为那是血肉撕离,是名副其实的死别。
不,还必须是一具俊美的人的遗体,逝者生前常被人羡叹其美。面对切·格瓦拉的遗容,我心里的这种意识非常强烈。他牺牲了,但依然是场地的主角。他的大眼睛似开似闔,半张的口,像是要向世界说些什么。他安详而英俊,丝毫不差地活似另一个耶稣。我相信,不管从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在人们的目光背后,都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后来到了古巴,在圣克拉拉,我瞻仰了那座著名的纪念碑。在炎热的加勒比的山峦丛林之间,一个头戴贝雷帽的游击战士,虎背熊腰,提着枪走着,眼睛眺望着大地。

2

当天道巡回,当沧海沉降,当一群侏儒终于攫住了世界的缰绳,当它们拼命地扩大战果强化治安,当它们终于蛊惑世界把自私的规矩变成了新的秩序——古典的时代就结束了。
包括冷兵对决的古代战争,包括造反有理的革命诉说,当一切都被禁止,当一切都不可能,当一切常识都被媒体歪曲并百倍扩大指鹿为马的时候,古典的一切,确实已一去不返。

于是,切·格瓦拉的含义就显现了。
因为一切人类表达正常的抵抗、异议、个性的手段,只剩下“游击”——这唯一的形式、艺术的形式。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从未有过使资本与压榨的一方喜出望外,使统治者与侏儒们欢奔不已的时刻。但是人的尊严,还有人的美感,并不能顺从投降的劝诱。所以,一切的说理和一切的自卫,边缘的异端,绝路的暴动,言论的底线,天性的迸发——都一个个各自为战,活脱像一些游击队员。他们被生命所鼓动,不愿做体制的顺奴。他们摸索着,转战在艺术或文学的丛林,打出含义丰富的子弹。
一个承前启后的新时代……
我想,无论是送走了他的古巴人,无论是追随了他的游击队,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游击队隐喻的理论,比人们想象的大得多。游击队一直在向世界启示说:学会转战异乡,放手声东击西,在如此一场漫长的价值战争中,不拘用笔用枪。
也许在未来,哪怕百年之后,那时也许会出现的总结家,将惊异于有过这么一个游击时代。它是那么深潜不露,而又真实存在。它突入了前辈们没有涉足的领域。它的战略,它的尊严,它的技巧,它的美感。
若是没有它——未来在发掘考古的时候,当挖掉了厚厚的侏儒地层,那时的人们会朝着深深的下面喊:喂!吹牛皮的你们!究竟留下了什么?

3

广场一片寂静。
在明晃晃的、加勒比海的毒日头爆晒下,切·格瓦拉独自提着枪,仃立在无休无止的骄阳灼烤之中。
在圣克拉拉,古巴人用贝壳、水泥和石头合筑,建起了这座纪念碑和广场。我对这座塑像特别喜欢,但我没获得一张与它的理想合影。爱照相的人知道,人很难在一座高塔下拍好一张纪念照,因为建筑太高了。与切的塑像合影也是这样,无论仰着趴着,很难把自己和高高的他摄入一个画面。

雕像下面是他的纪念馆。
参观的人不多,大家慢慢踱着步。多是欧洲游客,他们若有所思,缓步走过每一件展品。
逐一浏览着文物,我想,在这样的时间和空间里,大家都在享受一种遐思。可能都联想到了自己。人们都散漫地听由心绪,幻想自己飞向天空,追逐着风,仿佛进入了游击队的营地。
走到一面紧闭的门前。
似乎有些突兀,就在这扇门后的房间里,人们都知道:存放着那双被美国特务和军政府砍下的手。
我的眼睛牢牢盯住那张照片。在这张照片被拍下的瞬间,他的手还没有被砍下。耶稣已经死了,睁大的眼睛茫然望着空中。
游击队员的遗骨,包括他的那双手,被追回并辗转送了回来。遗骨就安放在这个纪念馆,而那双手藏在哪里——征求意见时,人们都不愿去看。
隔着门,切·格瓦拉离我只有咫尺。呼吸着一丝体温般的空气,残酷的亲近,如凝固的旋律。人们都默默站着,无言地向烈士致哀。
我们环顾左右,想了一下,互相示意。然后,在四周惊奇的目光中,我们摊开两掌,为英魂做了自己的祈求。

也许今天的游击队员,手中并没有握着一支枪。但是,在思想对决的丛林里,他们雄心孤胆,或以一支歌,或用一支笔,坚持着艰难的游击战。

我未曾料想——行近暮年的自己,居然还会走入这样一个时代。究竟是命交华盖呢,还是得天独厚?
好丰富的人生哟……
我不由暗自笑了。
走下纪念碑的台阶,我迈脚跨入了这岛国的炎热。
远处的海平线上,仿佛有一道炫目的极光。亮晶晶的,白炽而刺目。宛如那些年,在叶尔羌的沙漠或卡力岗的荒山不时遭遇的——辨不清它是什么,只觉得它不可抗拒。

改于2010-3-13

 楼主| 发表于 2017-8-21 13: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直言 于 2017-8-21 13:06 编辑

张承志朝觐随笔:英特纳雄纳尔一定要实现(上) | 我们 · 随笔

2017-08-21 张承志 《我们》杂志

1

        不知远在多久之前,我就听说了“朝觐”一词。再过了不知多久之后,这个词临近了,它和许多的朝觐者(哈知)一起,出现在我的四周。我知道了穆斯林一生一度要尽力抵达麦加圣地,至于这样做的意义,我却一直没有深究。
        后来三十多年风尘坎坷,我走遍了大西北的莽莽荒山,深入浅出,观察结交了数不清的村落门派百姓农民。时不时曾听见哈知一词滑过耳边,又随即倏忽消失了。在那时举步维艰的存活中,满克(麦加)宛似幻影,对农民而言,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张景臣是一个把朝觐的含义注入我心房的人。
        大约是1992年,第一稿《心灵史》刚出版不久后我们结识,从此开始了两人忘年结义的历史。那时他口齿尚还清楚,见了我就一泻千里地倾诉。我仔细地听,想分辨出京津河北穆斯林的气质——我留意到特别是一次朝觐,给这个在政治冤案和市井底层挣扎半生的他,带来过顶点和尊严。那种夕死可矣的满足,使我暗暗惊奇。

        也不知多久之前,就听说了穆罕印迪尼·伊本·阿拉比,听说了名著《麦加的启示》。听说他是若干个苏菲派都尊崇的大苏菲哲学家,人称“长老的长老,最大的长老”。他是安达卢斯人,生于西班牙的穆尔西亚——为了他曾打算去穆尔西亚,但听说那儿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他离开故乡,投向了麦加迆东,再也没有回家。
        他在麦加,究竟得到了怎样的启示?

        1984年求学日本以后,我初次读到了马尔克姆·X的自传。因为他的麦加通信,一个麦加的影子开始动起来,像信号朝我闪烁。它显然具有不同寻常的力量,只等着需要启发的人到达。
        虽然那时思路朦胧,但有一点很强烈。我想,有朝一日我若能抵达麦加圣地,我渴望也获得如同马尔克姆·X那样的、给自己带来巨变的启发。
        他的《麦加通信》说的是什么,他本人究竟在怎样的境遇下、获得的又是怎样一种启发——我一无所知。但我不可思议地被他吸引,不是伊本·阿拉比,我直觉这一个是我的楷模。
        去一个伟大的地点,需要特殊的引领。就这样,不是因为我的山东回民血统,而是由于一个美国黑人马尔克姆·X,麦加被拉近到我眼前。

        抵达心灵的地点,还需要特别的时机。
        在这期间,即便沧海桑田也变幻了几番!那么剧烈的裂变,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件。在薄弱的我面前,在无知的我面前,远不止有农民的进城打工和知识分子的分裂,更出现了美国率领的十字军发动的系列战争。人们艳羡的西方民主突然变脸,水刑虐俘、无人机屠杀、窃听总理、假造连环爆炸——如今是他们通过电视教育小市民的日课。国际资本掀起了金融的暴敛横夺,连金钱拜物教的老巢曼哈顿都在呼吁革命,“反对百分之一剥夺百分之九十九”。由于“死亡商人”军火商的添火加油,战争看来已经永无停日。全球化的政治勾结、是非歪曲和舆论谎言,不知怎么就风靡了全球。
        世界彻底变了。
        昔日的一个穆斯林小摊贩或一个清真寺乡老,突然间被强迫面对整个世界的质问,被要求解释整个穆斯林世界的问题。媒体一天天操着美国腔,大着舌头参加全球化的宣传战。网络上煽动着民族歧视,恶毒与下流的涂喷不堪入目。初读马尔克姆·X时那种清新的心境被剥夺了,我以毅力使自己冷静。我学习。从小学生到留学生,我从未如此用功。生值此世,我只留意每一笔都要丰满。

        在一天天的风刀霜剑中,朝觐却渐渐变成了一个热门。一方面是逐浪愈高的朝觐热潮,一方面是其中人的形形色色。
        我眺望着,我言谈很少,但敞开心接受消息。它离我还非常遥远,我还没有琢磨出我的形式。
        2012年我完成了把《心灵史》改定,不仅斩关落锁将它印出,而且把换得的10万美元亲手捐献到中东的巴勒斯坦难民营。2013年接着印出了它的平装版10万册投入民间,实践了对社会的约束。句号已经画在了难民营的瓦砾上,一介作家的大事均已做完。2014年我又完成了纪念母亲逝世二十周年、父亲逝世五十周年的仪礼——千里故乡,几番奔波,事情办完了,从山东回来的归途上,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我在琢磨着什么。
        接着的2015年,两套文集也差强人意地出版了。这一回,我清晰地感到了一个契机在临近。
        我心里明白:决定它成否的并不只在我。还需要一种力量。前方一派迷茫,关山重重拦阻而且魑魅魍魉挡道。那强大的、战胜的力量——它会降临么?不知道,从来我都准备着失败。
        不觉之间,不语之间,它渐渐成了一个悲愿。

2
        神秘的援助,当它降临时,会随之覆盖而来地降下一派寂静。
        我的心如浸在一派乳色的雾中,宁寂,清凉,万念俱无。我只有委身与接受。夜晚,我体味着奇妙的寂静,悄悄地等待。在一片宁寂的中心,一个无形隐身的什么,正在暗中向我临近……
        我注视着,漆黑的视野中,涌动着一个不可视的、朦胧的存在。我默默候着,等着它的拨派……
        突然想起,还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第一次把脸转过来时,曾经听到过的这么两句。这表述哲理的双行诗,居然是农民写给我的。翻开本子对照阿文,如今读着,如回顾长长的半生:

所有的时刻都发生了那件事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那时刻

3
        飞向麦加之前的那些日子,我囫囵吞枣,猛读各种必读的索勒(章)都瓦(祈愿辞)。
        所有涉及朝觐的章节,包括到时候要用的“应召词”,我都深浅不等地研读了一遍。为了多少触碰原文,我的读法,是一字一字从字典挖掘、三人烦必有一人教、综合国外学术观点、最后揣摩它的本意。
        虽是囫囵吞枣,我梳理了经典的规定、和惯行的规矩。首先,我此刻投身的——只是 “小朝”或“副朝”,阿语叫作“乌慕拉”(عمرة/ʻmrah);而不是“大朝”(也叫正朝),不能获得光荣的“哈知”(حاجّ/hājj)称号。不同于随机可行的乌慕拉,正朝唯在“几个可知的月份”进行。大朝的时间严格固定,它的结束,与宰牲的古尔邦节合而为一。
        而在一切穆斯林心里埋藏的那个记忆,那个在他们耳际一直响着的呼唤,那个使他们心里一直隐约觉得尚有未尽天命的,是这一句:“凡能旅行到天房的,人人都有为真主而朝觐天房的义务。”(《古兰经》3:97)

        水流到的一瞬,渠刚刚挖成了。
        在三十几年之后,在大事完遂之后,在体验了几乎所有“穆斯林”的滋味之后,我整备了行装,在寂静中,如箭伏弦。
        我等待着这一个“时刻”。
        在密集的索勒都瓦之中,有一个都瓦深深吸引着我。因为到了此刻,这样的一句与我贴近了:“我停立你的门下,紧抓着你的门槛……

        我第一眼看到它,第一次半懂不懂地触碰了它的译文,就感觉异样。它那么直白,像孩子抱住母亲哭诉一样,盯着它,像被箭射中心头。
        以前我没有资格读这一段都瓦。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抵达无望,更不能停在门下,拥抱门槛……
        马上就要质变,一切就要不同了。哪怕只是“乌慕拉”,我就要抵达那个地点,那个张伯伯获得尊严、马尔克姆·X找到真理的地点。我向往那扇门,我想象着那道门槛。
        那篇祈愿辞句式复杂,一时攻它不下,但我记住了它。

4
        峥嵘的伍侯德山,炎热的椰枣林,矗立的禁地标志。我不敢相信:真地进入了麦地那。
        听专来帮助我们的留学生说:虽然现在不是正朝季节,但想触摸亲吻天房和黑石还是很难,“你很难挤到前面,”他说。
        这可超出了我的预想。我急忙问:不是规定的月份,人不就很少么?
        留学生说:“一样是人山人海,虽然比不了正朝。”
        双向寺,伍侯德山,光荣墓地,天堂花园,奥斯曼帝国的火车站——我决定省略关于麦地那的描述,为了让笔快快抵达麦加。

        在麦地那戒关,我换上了戒衣。前方四百数十公里。一个曾与我们结伴决行完成了巴勒斯坦难民营捐献的朋友,开车把我们送往麦加。
        一路穿行在唯穆斯林才允许通过的禁地公路上,高高的绿色灯光标志上闪烁着“Muslims Only”。车上的同伴高声念起了应召词,我意识到,那时刻就要到了。我正在通过裸石巉岩四壁耸立的古老中东商路,我正念诵着响应呼唤的誓言,奔向十数亿穆斯林向往的麦加。
        一个词,“兰白开”(لبيك/ labbayka)——是朝觐时,不论正副凡朝觐者必须高声念诵的一篇“应召词”的第一个词。“兰白开”的意思,就和点名时应声喊“到”差不多。
        对2016年的我,攻下这短短的应召词已经不是太难的事了。我默念着“兰白开”等待着。行李箱就在一边,随时可以登机出发。
        念着,审视着自己的行为和与它有关的所有,我沉吟着。当把一篇应召词背下来时,鬼使神差地,我诌了几行白话诗,独自念着暗笑。

        兰白开的意思
        和点名时报“到”差不多
        我不是哈知,但我每天报“到”
        لبيك ——兰白开!

        财神爷点名,真扔了银子房子官帽子的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舆论在威胁:敢说那个恐怖分子是好人的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不义的世界点名:愤怒得发抖的人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凶恶的魔鬼点名,敢宣布自己信仰的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لبيك!labbayka!到!

        到今天我还想着这些句子。
        时时不觉陷入了默诵,有时还出声吟咏。它怎么如此有趣呢——“我不是哈知,但我每天报到”。神秘的应答……

        麦加到了。
        另一个巴勒斯坦战友已经为我们找好了宿处。商议后决定先休息一会,避开拥挤。等夜晚10点过后,再进入天房环游。估计那时人们会抽空出去吃饭,天房里人会比较少些。

5
        抵达麦加的当天夜里,我们完成了乌慕拉巡礼中最重要的功课——“塔瓦夫”(طواف/tawāf、环游、巡游、绕行)。
        我至今仍在震惊。
        我时时让回忆在胸间肆意流溢,让心境再回到麦加时间。我想开口,却又无语。我向朋友讲述时,只知焦急,但没有词汇。那种壮观和内涵,不是笔墨所能概括的。写了几遍,碰不上合适的词汇。我只知道自己确实被震撼了,至今激动不已,那种场面与含义,是我一己体验的极限。
        文字无计无力。我没有描述它、形容它、解释它——“天方环游”的能力。但我确实此刻正斋戒静心,企图写出它本身以及它给我的震撼。
        我必须以一切可能的教养、全部相关与不相关的知识、不同的体验,争取写出那不可思议的感受。因为朋友们等着我——他们并非都是穆斯林,但每一个都渴望了解一切。把麦加体验传达给他们——再难也要力争作到。也许,这就是我的“麦加通信”。
        如果世界是海,天房就是它的漩涡。不,古代地理概念中世界有七海,这里就是七个大海汇聚时碰撞出的漩涡。人,人,人,一刻不停抵达的人流汇入进来,滔滔喧嚣着,形成一个沉重的、大体是白色但又五彩斑斓的巨大涡旋。它腹底聚集的力量深沉难测,如一盘无形的磨轮,缓缓地逆着时针碾过海底,缓慢但坚决地旋转着。那一刹我只意识到这是亿万人的形式。人源源加入进去,这形式因这么多人而成立了。滚滚的人啊,在第一圈我还只是加入进去,并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滴水沫。一霎间我感到自己的消失,视野里只有洪流轰鸣。我从来都在第一个瞬间加入,肉躯被淹没时我有些恐惧,漩涡那么巨大,我感到一己的渺小。这就是“塔瓦夫”吗?心底的火被莫名地点燃了,我环顾四周,人流的神情那么专注,仿佛兴奋于加入的庄严。
        正中矗立的,是那座四垂着黑色天鹅绒帷幕的、传说的天房(البيت/al-Bayt)。
        在名著《麦加的启示》中,伊本·阿拉比写道:

当我吟出了这些诗句,抵达了被崇敬的天房
从具体的一侧,从人的一侧
他突然用强大的力量摇撼着我
并用特殊的压倒语调对我说:
——快注视这天房的秘密吧!趁着它还没有离走
你会发现它因精神的实体
以及围着黑石列队环游的人而活了
《Las iluminaciones de la Meca》(麦加的启示) P.87,
Ediciones Siruela,España,1996

        它确实活了。它活着,由于七海的涌动,十几亿人的心情。世上还有更大的象征么……心里纷乱而感动,我的脑际闪过许多念头,两脚紧紧跟上人流。一个节奏——它合着人的步伐,引领着漩涡徐徐流动。第二圈时我突然意识到人流一直在吐纳更换,转完七圈的人离开了,刚到达的人正在涌入。看不见人流在哪里进出,时刻接近午夜,人流似乎更密集,涡旋时而汹涌,确实挤到中心是困难的。我突然恍然大悟——天房的环游(塔瓦夫)其实没有“时间”,它并无休止,一旦旋转,就再不停歇。
        夜晚的环行丝毫不让白昼,真像大海的涌动不会“停止”。也许因为时间在向黎明移行,更多的人在涌进加入,显然想在麦加迎接破晓。“塔瓦夫”,我的心里在喃喃独语。原来这就是环行,它不分季节,由夜达旦,从冬到夏,从来没有片刻的停止。人流冲进磨轮,如活水补充,来去更替着。显然从七世纪就开始了,那以后居然片刻不曾稍歇。“塔瓦夫”,这么说你一直与时间同在……第三圈,第四圈,我在失语和激动中不知所措,我已经被这强大的漩涡吞没了。
        与时间和历史同在的漩涡,无休止和成长着的漩涡,呼喊着求助的话语,环绕着黑色的立方,环绕,转动,巡游,逆着时针,指向永恒。原来,我不仅只像一粒水雾溶入七海,我还参加了时间长河的一瞬……

        我身披着两块埃及棉的雪白戒衣,脚穿着一双西海固农民媳妇给我手制的拖鞋,在闪烁的繁星和强烈的灯光下,第五圈,第六圈,我渐渐踏上了洪流的节奏,在不可抗拒的裹挟下一步一顿。我向左意识着心脏,我变成了滔滔漩涡的一滴。我淹没在密集的流动,浸透在联想的激动中。一个白崖乡出身的满拉,两个同行巴勒斯坦的战友,在汹涌人流中掩护着我们夫妇,试图靠近天房的黑绒幔帐。但是漩涡湍急,数不尽的人摩肩接踵,几次都不能挤过去。于是我专念于环行,我大步走着,不停地想到世上穆斯林已经有十几亿之多,心里阵阵冲腾起激动。如今我千真万确,如同字面地投身于“人民的海洋”。
        同行巴勒斯坦难民营的朋友手举一本烫金印刷的手册,带领我们用阿拉伯语高声念着祈求词:

        ربنا آتنا فى الدنيا حسنة
        (Rabbanā! ātinā! Fiy al-dunyā hasanata!)
        主宰啊!给我们吧!在今世就给我们改善吧!

        这一节三顿的祷词,简单而富于节奏。我听见自己的话音未落,一群女人的喊声已在耳边响起。ātinā!望望四周,一群头披一色鲜艳的杏黄色头巾、可能是马来西亚的妇女正在我一旁走过。非洲的黑人、欧洲的知识分子、阿拉伯的老人,土耳其的女性,都在高声念诵着同样一句,踏着它的节奏接连走过。ātinā!临行前我没有读熟这一节,此刻只能一边判断一边大声随上。当我念错时,领诵的朋友就重复一遍纠正我。四周印尼的妇女或高加索的男子,也在领诵者带领下念着同样的一节三句。每逢一圈绕过“也门角”,声音就高涨起来。经过著名的黑石时,人潮澎湃了,人们高举着手,如漩涡溅起浪花。人们没有别的表达,举手致意,一节三句,我忽然发现:这是一个国际。

        و فى الآخرة حسنة
        (Wa Fiy al-ākhirati hasanata!)
        到来世也给予我们恩赐吧!

        也门角缓缓地转了过来,终于到了“塔瓦夫”最后的第七圈。黑色帐幔上的金绣闪烁着临近,人流激动了。此刻声浪压住了水浪,激昂的喊声骤然激烈,如林的手臂高高举起,向着黑石的方向摇动致意。

        و قنا عذاب النار
        (Wa ginā ’dhāb al-nār)
        给我们免除——火狱的惩罚吧!

        我看见许多人脸上挂着泪水。从阿富汗到利比亚,从美国到法国,从也门到高加索——历历的苦难和不平,刹那间一切都冲到眼前。沧桑密布的脸,充满希冀的脸,这么多黑色、褐色、黄色和白色的脸上,都流着泪。到黑石之间的十五米滴水难入。隔着人的浪头能看见一排手臂,像攀着船舷一样攀着门的下沿。挤不过去的人则举起手臂,依恋的眼睛望着咫尺的彼岸,他们张开手掌,朝着天房问候和致敬。我还来不及琢磨这些紧攀着和高举着的手臂,人已被充斥的涛声淹没。雷鸣涛涌,祈求声,致敬声,呼喊声一浪盖过一浪。人们是向着天房、是向着天下公理、还是向着自己的内心呼喊呢?我只看见,他们并不多作一点表达。他们只使用这一节三句的话语。Rabbanā!阵阵的呼喊此起彼伏,ātinā!大海的波涛猛烈地冲撞。黎明在刻刻逼近,人流更猛地涌入进来。历史像是在被撕裂和淘洗,无辜的冤魂复活了。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那一刻,我真切地目击了——极致的象征。
   
        夜两点多,我们完成了“乌慕拉”(副朝)的最主要功课。
        出来到了外面,蓝紫色的夜空下,白炽的灯光照着进出天房的人群。麦加之夜是不眠的。
附近到处都有巴基斯坦人的理发店,用乌尔都语接待完成了朝觐的人。我也随着大家剃发开戒,结束了这一世一度的一天。
        但体验和感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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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1 13: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直言 于 2017-8-21 13:14 编辑

张承志朝觐随笔:英特纳雄纳尔一定要实现(下) | 我们 · 随笔

2017-08-21 张承志 《我们》杂志

6
        随着涡旋的推撞冲涮,我在环行中一直在寻找黑人。
        不仅是想确认对马尔克姆·X的感受。我想亲眼目击马尔克姆·X目击过的事实:不同肤色不问国籍、黑黄白棕一切人类的成员在这里一律平等——我要目击和确认这一点。
        不管在街道,在旅馆,尤其在环游的滚滚人流中,我注意观察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黑人。转塔瓦夫的人都是那么紧张,轰鸣的人海是那么拥挤,我注视着他们,但一个黑人匆匆过去了,一家黑人兴奋地过去了,一群黑人高念着过去了,没有一个在意我的目光。
        在人类历史上,如果说第一个被诅咒的人群,是殖民者数以千万计地屠杀的印第安人——第二个受到诅咒和歧视、被恣意残害的人群,就是黑色人种。
        在美国黑人的民权运动中,一部分黑人抗击人种歧视的手段,是拒绝白人的信仰并投身伊斯兰教。马尔克姆·X激烈地拥抱这样的观点——白人皆恶魔、黑穆斯林与白人之间,毫无合作的可能。
        而麦加朝觐一霎间便粉碎了他的这种黑人主义。尚在麦加海关时,他就发现自己的思想遭到了否定。那时没有谁留意他坚守的黑人主义,人们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欢迎,在黑兄弟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震动。
        紧接着进入天房,一旦他置身那个不可思议的涡旋,就加入了不分种族并肩接踵的人的行进。高涨沉重的人流,不舍日夜的人流,无人组织的人流,万众一心朝着一个方向旋转涌动。内心的硬壳崩垮了,穿着白色戒衣的他,望着自己的黑皮肤,感到了怀抱的黑人主义多么脆弱。他把感受写给美国的朋友们,这就是著名的《麦加通信》。

        至今天的十一天里,我一直混在穆斯林的伙伴之间,向同一个神祈祷,从同一个盘子里抓食物,用同一个杯子喝水,在同一个床铺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睡觉。他们里面,也有长着不能再蓝的眼睛、纯粹的金发、毫无杂质的白皮肤的人。而从这些“白”穆斯林的言行中我感受的真挚,和我在尼日利亚、苏丹和加纳那些生着黑皮肤的非洲穆斯林中感到的,毫无二致……
        在这圣地度过的一刻一刻,我发觉自己能够渐渐从广阔的视野,思考祖国美国发生的黑人和白人间的事情了。美国黑人对白人抱着人种的憎恶并非他们之罪,那只是对白人四百年来有意识地歧视的反抗——但是人种歧视的结局,只会把自己追入自杀之路……
《マルカムX自伝》(马尔克姆X自传),河出書房、p.202‐203

        有时只需一刻,人生就会彻底改变。在麦加,马尔克姆·X迎来了他的时刻。他锐利的眼睛即刻便发现了麦加象征的两点,在今天看来,这两点无论怎样评价也不过份:一是穆斯林之间没有肤色的歧视,二是在伊斯兰世界,人之间完全没有肤色意识。
        在环游的漩涡里,我想着走着,数不清的黑人与我擦肩而过。我知道,一想到我们亲如兄弟,心里就涌起说不出的快乐。
        马尔克姆·X宣布组织新的黑穆斯林运动,宣布不分人种与白人联合——就在这个时点,他被暗杀了。

        刻意的丑化宣传,是资本企图占领文明上风的手段。当他们要抢夺黄金、对美洲原住民实行屠杀的时候,“加勒比”(caribe,吃人生番)就成了原住民的称呼。五百年前对印第安如此,五百年后对穆斯林也如此。
        把对方和他者丑化,是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惯技。世上不存在一个全员邪恶的族群,正如从不存在一个吃人生番的族群。我目击的,更不是一个邪恶的文明。这是一个与第三世界丝丝入扣的、适应贴切的形式。这是一个被十几亿人紧抱心底的意识形态。
        头一次看见黑人时我心花怒放,几个黑人结伴走在街上,我想追上去多看两眼,他们却匆匆进了天房。
        在旅馆的门厅里,突然看见一家黑人正办理入住。两个可爱的小黑孩,大概弟弟的年龄在三、四岁,小哥哥则有七、八岁。黑嫩的小胳膊露出雪白毛布的小戒衣,活脱是一对可爱的小黑天使。我真想不管冒昧抱起一个,但又怕惊吓了孩子们。这是一个多少富裕的家庭,他们细致地准备过,两件小戒衣都那么合身。能想象他们的家乡还没有卷入资本煽动的战火,那难以形容的幸福感觉,一直浸透了我的心。
        后来在天房里,我曾渴望能再遇见那家人,但是没能如愿——像所有的人一样,他们一旦进了禁寺的入口,就溶化在滔滔的环流。天房的塔瓦夫巨漩里黑兄弟接踵而过,但谁也没有留意我的观察。
        ——我直到离别的前夜,在辞朝巡游那个下午,才与一个黑人结下缘份:
        那一刻到了,我们完成了所有功课。我们转身一步一退,高声向天房致敬,不舍地挥手告别。为了纪念,我们让朋友照了一张合影。背景里,一个黑兄弟大步走入画面,怀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他用手掌挡住火热的阳光,不知正走在第几圈上。不用说这将是我们的珍藏,那个黑兄弟和他的小宝贝,从此将与我们永远作伴。
        连一字也没说错,马尔克姆·X的观察确实锐利无比:

        在伊斯兰世界的穆斯林之间,完全没有意识到皮肤的颜色。而且在伊斯兰世界的人之间,也完全没有肤色的意识。……
(《マルカムX自伝》,P.201,河出書房)

        我从麦加带回了很多财富,我不敢说这是最贵重的一种。但这是千金难买的、人类文明的瑰宝。半个世纪前马尔克姆·X准确地指出了这一点,五十年后,我亲眼在麦加证实了它。

7
        天房的仪礼,还有一项是在紧挨天房的两座小山间“奔走”(السعي/al-sa’y)。两山,是指的是如今已铲平的麦加谷底的两座小山:萨法(الصفا/al-Safā)和玛尔沃(المروة/al-Marwat)。
        相传,古老的先知易卜拉欣(亚伯拉罕)的妻子哈哲尔(هاجر/Hājar,圣经旧译夏甲、夏芝兰)抱着她的儿子伊斯玛仪勒,被驱逐到了干旱的麦加山谷。身陷不毛的荒野,没有水喝,婴儿啼哭嚎啕,哈哲尔焦急不堪,她拼命地奔走,在岩石嶙峋的两座小山之间寻觅,为儿子找水。这两座小山就是萨法和玛尔沃。当她跑到第七次时,慈悯的主被她感动了,一眼清澈的泉水喷涌而出——这就是不涸不竭的渗渗泉(الزمزم/al-Zamzam)。母子得救了。
        为了纪念哈哲尔当年决死的寻水,穆斯林朝觐到了麦加,必须在萨法和玛尔沃两座小山之间奔走七趟。当最后一趟奔走到了终点的时候,人们要喝清凉的渗渗泉水。
        ——这是一个所有儿子纪念他们历尽苦难的母亲、一切男子纪念他们含辛茹苦的妻子、穆斯林纪念自己最初原点的生动故事。

        须知妇女的朝觐,规定必须由丈夫、父亲、儿子——由男性至亲陪同。这是一条死板和歧视女性的教条么?
        一旦进入了麦加,我突然发现这条规定妙不可言。
       我们一生都难得时刻相伴。在年轻时人身处异地,无论是为了立志,或是由于时代的抛掷,鸿雁传书天各一方。后来为了生存和子女,甚至孤身远投异国。屈指数十年之间,远僻寒村潜入徘徊,背上行装人就习惯了别离。我们一生都若有所思,好像觉察到一丝遗憾,似乎等着一个时机,能让艰辛的一生有一个美满的总结。不是老年旅游团,不是补照结婚像,应该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彼此确认青春的起点,彼此祝福白发的终旅。
        这样的时机,一直没有到来。
        即使到了麦地那,男女也要分别进寺。成群的男子尤其老人候在“和平门”外或一个出口,手抚摸着赞珠,默默地等待她们出来。终于她们出来了,流水一样涌出。他也许用轮椅推着她,她也许把他的衣服抓住,那情景令人感触至深。但是她们常在里面紧张焦急,因为找不到“天堂花园”的位置。

        ——唯有麦加!唯有在天房,女性获得了特殊的优遇。
        在这里男女同寺。在这里男女不分离。女人甚至不穿戒衣,她们在禁寺里全随自己心意。我们刚刚进入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环游人海的壮大,夺走了所有心思。但随着时间流过,我们猛然觉察到自己一刻也没分开!从“塔瓦夫”的第一圈到第七圈,从“两山奔走”的第一趟到第七趟,我从穿着白色的戒衣到换了普通的衬衫和四片绿叶的帽子,她从穿着巴勒斯坦难民赠送的袍子到换上维吾尔妇女赠送的袍子,在沙姆之后我们在第二层环游道上屏息凝视黑帐垂下的天房,我记住每个黑兄弟的自信神情,她赞叹所有姐妹们衣袍的漂亮……我们万没想到历历难数的一生,在环游的最后,突然在璀璨金门和黑绒帷幕之前,被授予了彻底的安慰。
        有谁知道,这才是伴侣的享受,这才是结合的升华。

        我们特别喜欢“两山奔走”。在这一功课里,“禁地的温柔”是万众共同重演一个古老的故事。
        如今萨法与玛尔沃,两座小山都被一个雄伟的廊式建筑罩了起来。圣地里唯有此处备有空调。在习习微风的吹拂下,赤足走在冰凉的大理石通道上,虽然有些累但非常惬意。从萨法出发,在玛尔沃转身,七趟一共三公里半。长廊上面装着一段绿色的顶灯,每当绿灯照射头顶,不是女人而是那个哭泣在焦旱砾石之间的小孩——男人们要立即跑起来,跑步通过绿灯路段,如儿子向母亲感谢养育的恩情,而女人只需慢慢走过七趟,纪念她们的表率。
        两座小山如今被嵌入廊顶之下。但它俩确实是山,褐色的裸石嶙峋依旧。只是被涂了多层的漆和油,如今它光滑凉爽,让一对对夫妻坐着休息。
        喝过了渗渗泉水,我们坐在玛尔沃的岩石上。
        易卜拉欣的故事,完成了阿拉伯人的族源认同,也表明了对信仰大家庭中先驱者的敬意。除了一个关于女性的美好故事外,必须认同他者、尊重并纪念别的宗教——是它最深刻的启示。
        本来以为这是最严的“哈拉姆”(الحرام/al- Harām,禁地),万事规矩严厉。万没料到,禁地显示了伟大的温柔。
绿灯又亮起来了。

8
        它无人管理,并无指挥。它与权势相悖,一切来自民间。它从世界的津津浦浦发源,涓涓细流向此汇聚。它是一个巨大和无限的沉默,它也在公开而高声地发言。当它冲进了天房,就在淬不及防之间顷刻造成了海啸,让大海人心激烈碰撞。你愈是意识到这眼前的事情是千百年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你就愈明白你目击了一个奇迹。
        澎湃的巨浪在不停倾诉。七个海洋在悲怆地呼吁。伊本·阿拉比曾经面对它,反复七遍地吟诵一句话——

         “于是,形式要求着一个承诺,以向形式致敬!”(同上,P.95)

        在视野里,在目击中,我证实了“人民的形式”。
        居然它如此真实和具体。经过了麦加的启示,人不能再回到私欲。我们来自七海十亿,但是我们抵达了这里。此刻我们的心纯净,我们竭尽生命的全力,齐声高喊着一句话:远从逊尼什叶,近到小小门派,终止你们的分裂!
        在此刻,在这里,所有一切的教派,都应该本着良心与信仰,勇敢地宣布改革。撕裂肉身是痛苦的,但是“祖宗不足法”,没有任何一条理由,足以对抗《古兰经》中“紧抓安拉的绳索不要分裂”的原则。
        就在天房环游的这一刻,叙利亚正被十遍血洗,也门也被炸弹和孽火吞没。仅仅十几年里,国家一个接一个地被毁坏,举目四望,百万无辜的生命充当了牺牲。人海只是人民,他们并无权力。他们只能紧抱天房,让漩涡转动急促。但是万众一旦凝聚灵性就出现了,这一刻它奋力咆哮,仿佛在大声喝令——漫长的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分袂,到了停止的时刻了!无数的小门派更必须就此立誓,结束你们对伊斯兰的蚕食!
        天快要破晓了,黑夜已经变得浅淡。环游的涡轮更加密集,人海溢满了天房。在人民汇聚的此地,权势者并不在场。
        “塔瓦夫”绕过也门角,声浪如悲怆的抗议一阵阵高涨起来——停止,结束!战争是哈拉姆(禁止),分裂是哈拉姆!
        革命和改革,从来在武器与权威的支撑下成功。改革还需要忍受震动与阵痛的余裕。而资本先以分而治之,把世界切为埋藏矛盾的小国,再紧紧掐着它们的脖子,不给人民以片刻喘息。
        狭隘的国家主义,自私的民族主义,腐蚀着伊斯兰共同体(乌玛)的国际主义初衷。穆斯林空怀真诚勇敢,但是屈伸不能。但是哪怕没有一丝余裕,哪怕一直无法喘息,哪怕浑身血污也必须自我反省。只有万众一心,只有人人远离分裂的团伙,命运才能扳转,人才能新生。

        在涡流迸溅的角落和外缘,我总看见一些求祈的人。
        早就听说,天房里的祈求是一定会被承领的。在这里,一切诚挚的举意,全都会被接受。很多人不避颠簸奔赴此地,哪怕付出生命也义无反顾。没有别的目的,只为这最后的祈求。
        一个阿富汗的老人,烈日晒焦的脸上密布皱纹,他久久地捧着两掌,人流从他眼前涌过。无人机正在他的家乡屠戮,他的家人已经死伤殆尽。无人机暗示着什么呢?行凶的罪犯将一直藏匿,不知谁是血案的下手人。然而自己却陷身于四分五裂——出身、语言、派别都是分裂的理由。我知道,他已经无计无力,他只想直接向真主诉说。

        ——这样的倾诉,在天房的每一处和每一刻都能看到。人民在苦难中挣扎,人民的心情无人理睬,于是他们辗转来到麦加,这是他们最后的寄托。
        我跟着心跳的节奏,一边感受一边倾听。置身在炽热的潮流里,因为身体的紧靠,心也被拉近了。我听见了,一句句听见了他们的祈求。
        我们的养育者,全能的主宰啊!你援助我们——放弃一切腐朽的派别,只朝着正义的方向!你援助我们——既然毫无种族意识,早就应该消灭宗派!你援助我们——人人从脚下做起,人人放弃迷误的路!你援助我们——让宗教不仅是人的血统,更是天下公理的旗帜!你援助我们——让人永不背离,就像这环游的万众一心!……
        注视着他们,我在巨流中流且思且行。在高贵的黑色帷幕下,天房沉默着注视我们。如伊本·阿拉比所说,在注视之中,它千真万确——“因为人的环绕而活了。”
        它确实在说:壮观的塔瓦夫,神圣的塔瓦夫,震撼的塔瓦夫,不能只是仪礼的执行。此地万众一人,此地没有宗派。在此只有一个方向,在此只有和平。它自古是启示的场所,是人获得升华的地点。如果不能抵达升华,人将沉沦血泊泥潭,如尸体消失无常。
        是的,不会因为今夜的环游,不义的世界就为人民颠覆。但是今夜的大河游行,承前启后灌溉冲击,催促未来世道的改变。
        我注视着目击的象征,我体会着其中的隐喻。不管路上怎样两脚泥泞,我投身了。我的声音溶入四溅的声浪,没有作挑剔旁观的知识分子。在我的身边,怒涛活了,环巡的巨涡活了。明天愤怒地在背后冲撞,形式催着人心快快跟上。浪头卷走了旧的过去,将要分娩的未来,已经迫不及待。

9
        有些人特别喜欢催我:“你该去朝觐啦。等着读你写朝觐的文章呀!”我心里暗想,我若写,怕你不会喜欢。甚至听到过恶意的询问:“怎么,听说你不愿意去?”
        那一年在云南,我住在一个叫龙潭的村子里。正是家家念忏悔的八月,我第一次听到《百拉提》。这一篇双句诗给了我那么新鲜的印象。我惊奇地连连忙问,这中文翻译的对么?
        它的每一个双句,都提出了大胆的思考。针对伊斯兰的念、礼、斋、课、朝、赞颂、功修、财富,都提出了不同凡响的观点。每句不过三四个单词,每句都充满了思辨与真实。涉及朝觐的双句,里面有“隐秘”的用语。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反复学习它的阿文原典,纠缠了不止十个阿文达人。我一字一字地追究,一点一滴地感觉。

        同样的一个话题,不同的人提问和理解就完全不一样了。在2012年完成了亲身前赴巴勒斯坦难民营,把自己著作换来的十万美元捐献给巴勒斯坦兄弟后,次年我们去了土耳其。
        一个土耳其朋友,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了你们在难民营的事,我流泪了。你们做的就和朝觐一样!……”后来到他家作客,我提到,在约旦南端的亚喀巴港,我们看见了沙特阿拉伯的边界,“那儿离麦地那,据说只有九个小时的路……”
        他断然对我说:“你们已经朝觐了,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
        我掩饰着心里溅起的浪头,没有回答。

        1995年我在喀什结识了一家普通的维吾尔人。刚刚走进那座土坯的小院,就听见院里有一个女声在轻唱低徊。一瞬间像听见了仙乐,那声音美不可言。
        待人坐稳茶端上以后,我问起那院里的音乐。女主人慌忙站起来,连连说那是我学习的古兰经,念得不好,我马上关掉——我不及阻止,她出门关上了窗台上的录音机。
        音乐一下消失了,我觉得那么遗憾。其实维吾尔人的诵经比阿拉伯人的更好听。她对陪同我的官员说:让我去朝觐吧!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做好准备。让我去吧!我如果能成了女哈知,回来以后我要每一天都做好事!
        那时我还从未思索哈知的事,只记住她声音里的急切和渴望。
        再次走进那个小院,是几年以后的2003年。她的丈夫已经不在了,这次我带着妻子。我们吞嚼着喷香的喀什噶尔拉面,她们母女在一旁看着。后来我才觉察了她们的困窘,南瓜玉米常常就是一顿晚饭。
        妻子与她舍不得分别。她送给她一块维吾尔图案的褐色衣料,她拉着她的手说:“再来吧,安拉知道我俩一定会再见。下一次我俩一块去麦加吧,我们一块去朝觐!啊,安拉,那该是多么好啊!”        物换星移,恍如隔梦。
        每一年我们都想再去,每一年我们都没能去成。
        总盘算着设法去看望她和孩子,却传来了她也离开人世的消息。关山难越,满心遗恨,我觉得,自己的一条腿被打断了。

        还是在麦地那时,一天妻子穿上了一件褐色团花的维吾尔袍子。
        她说:“我一直记着她说过,咱们一块朝觐……”我这才知道,她心想着她的女友,把那珍重赠与的衣料缝成了衣服,等着穿上的时机。
        到了麦加,在伟大的环游中,她又穿上了这件袍子。我们在循环的人海里,随着汹涌的环流,围绕着神圣的天房,心里充溢着双重的激动。
        天空中,回荡着麦加诵经人高入云霄的高唱,和着一个低沉的女声。我立即辨出了那是她——她早来了,正低声吟诵。现在时刻到了,那位一生未能遂愿的喀什女人,她的渴望,她的灵魂,正在朝觐真实的麦加。一袭美丽的褐色维吾尔图案,被围裹在沸腾人海的漩涡正中。
        终于我确认了:什么是“隐秘的哈知”。
        自古至今,就在眼前的奔腾巨浪中藏着一条潜流。穆斯林中,不,一切信仰的人里,都不止不休地传承着这样真诚的人。他们的脚掌也许未能踏上麦加山谷的裸石,但“朝觐”一语意即“奔赴”,他们竭尽生命最后一息地跋涉,在最坎坷的路上奔赴理想而且最终抵达了。他们一圈一圈转着塔瓦夫,成为人海漩涡的中流。
        我见过数不清的“哈知”,虽然完成了形式,但并未有过感悟。更多的只是完成功课而已,有些甚至是为了沽名钓誉。
        而隐秘的哈知——
        那些被白磷弹和推土机点燃皮肉埋入废墟的巴勒斯坦儿童,
        那些饿得只剩一具骨架奄奄一息的索马里妇女,
        那些先被七千公斤重的巨型炸弹震聋了耳朵又被无人机炸断了双腿的阿富汗老人,
        那些家乡被十番战火蹂躏最后拼死逃离溺死大海的叙利亚难民,
        那些母亲被侮辱却被剥夺了救助母亲权利的儿子
        ——其实他们一直身在麦加,只是人们没有看见!
        哦,没有称号的哈知数不可数!所以先贤才写道:

        حجوا إلى البيت والعرفات  
        (Ḥajjū ilay al-Bayt wa al-’arfāt)
        فإن خير الحج إلى الأخفى
        (Fainn khayra al- ḥājj ilay al-akhfay)
        你们要朝觐(奔赴)天房和阿拉法特山
        是的,最好的哈知(奔赴者)抵达隐秘
        《百拉提-阿拉伯文民间抄本》

10
        辞朝那天,我又一次进入天房。
        我再一次目击了七个大海的汇聚、亲临了斑斓巨大的涡旋、消融到永无休止时间。
        我写不好,但我在写。我没有信心,但我决心下定。我缺乏解释的能力,但我依然举意解释。我企图向我的读者解说“塔瓦夫”(tawāf),让期冀了解的他们共享“天方的环巡”。
        啊,天房!我坚信,你会像接受每时每刻数以万计的人一样,接受谦卑的我。我知道,肤浅的解释不会破坏你伟大的本质,你不会被误读。

        这是人类在地球上表演的一个通宵达旦日以继夜、年复一年毋论冬夏、黑黄棕白不分种族、旧出新入人潮无尽的——激烈的发言和顽强的行动。它虽然也有枯水季节的细流,但是潮涨潮退,自西历七世纪以来一直与时间同在。
        它拒绝辩白,不作解释。它滔滔不绝又缄口沉默。它以一个拥有十亿的形式,以一个谶语般的象征,与来访者交流。
        在不断涌来的人潮中,在他们晃动的步伐中,在日以继夜的循环中,我努力想看懂谜谶,我一刻不停地望着天房。
        今天资本的全球征服控制,如又一次大禹和努哈(诺亚)时代的洪水。它气势汹汹吞噬一切。谶语究竟在讲述什么呢?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如今——何止渺小微粒的我,若是看见了今日的中国,即便革命领袖也会为之困惑不已。若是目击了今日的道德崩溃,即便文明先贤也会惊恐万状!没看见么,资本在庆祝全胜,奴才在聚乐狂欢,智识阶级在谋算附庸之外,正叫嚷要搜捕革命的残党。
        在这样的时刻,我来到麦加。一路疾行之间,思想被对立的观点撕扯。但知识分子面对十数亿人民的态度,只意味着知识分子自身的品质。既然已经投身,我只知义无反顾。早在青春的时节,我就决意荣辱与共。
        啊,天房的环游!我赞颂你,你给了我壮阔的视野。你如决死的表达,却又在缄口沉默。在这全球喧嚣的十字军喇叭声中,在这蝇营狗苟的肮脏生存之中。你拒绝空谈与表白,只把海洋掀起漩涡,让它旋转,不露声色。
        拉丁美洲解放神学的天主教神父们说:你眼前受苦的穷人的脸——就是耶稣在现世的形象。数十年一日我目不转睛看着这脸庞。我知道脸孔的变相,懂得底层的暗黑无底。但是从蒙古的腹地到更远的绿洲沙漠,我看见了那些被视作异己的群体,看见了在痛苦的角落奔突的一个个人,既然已经脚踩大地的肩膀,我要和他们一起寻觅方向。
        宗教并非绝对真理,只有天下公正才是真理。真诚、狂热、理性、热情——几点之间,连接着人类苦苦的跋涉。那些真诚的神父是我的导师,我也能不惧怕诅咒,和《国际歌》呼吁“起来”的被诅咒的“罪人”并肩携手,从困境向一处集合,准备最后的斗争。
        漩涡又一圈绕过也门角,起来——呼啸声拔地而起。

        Rabbanā! 我们的主宰!人流撞溅着,我听见无数赤足的响声。从百年前列强带来的枷锁中、从百年前我们被推入的坩埚里拯救我们吧!我在人海巨流之中思索。他们流着泪向天房挥手,他们高喊着呼吁着,他们匆匆走向下一圈,他们不绝不息地加入。
        ātinā! 给我们吧!让最后的斗争,终止他们点燃和煽动的、蔓延无休的战火吧!我清楚地听见他们在要求一个日子,一个改变的日子。他们在祈求那山似飞绒崩垮、天空大地重生的日子。他们在渴望久久以来念想的——人民和底层再也不会受难,资本压榨和帝国霸道被淘汰的日子。就在今世、在今天就给我们吧!给我们和平吧——ātinā!

        一个邂逅麦加的白崖满拉,一个同行巴勒斯坦难民营的战友,他俩掩护着我。已经是辞朝的环游,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也门角,闪烁着金绣的光芒,徐徐地转过来了。
        我向着黑绒帷幕中央的金门,发起了竭尽一生全力的冲击。
        他俩一左一右,紧紧护住了我,试图从人缝中挤过去。一个用力挡住人流,一个用阿语大声解释。绥尼(中国)!阿勒姆(学者)!赛俩目(你好)!舒克拉(谢谢)!我借助他们的开道,半尺一步地挪动。
        眼前就是“穆勒太兹姆”(ملتزم/Multazim)。它指的是从镶嵌的黑石到天房高高金门之间的一段距离,词汇的含义是“抓住、拥抱”。传说在这里作出的祈求,真主一定会应允——我猛地懂了那些紧紧攀着金门门槛的手臂!
        身体的腾挪之中,距离一寸寸近了。毕竟是“乌慕拉”(副朝),人不是挤得水泄不通。侧面是一排高高攀着天房门槛的手臂。我留意把脚踏稳,向着垂挂的金丝帷幕冲锋。终于——
        一只手触到了那鎏金的门框!

        我咬紧牙,用尽力气把手伸开,随即牢牢地抓住了它。头不由立即垂了下来,一生的经历刹那涌到眼前。我没有流泪,心里一片坚定。我紧紧抓住金门绝不松手,我理解了那一排紧攀的手臂。我抓住的是门框,他们攀着的是门槛。
        一瞬里,隔着环游的激流,我和自己的父母相遇了。啊,我勇敢不羁的父亲,我坚忍高贵的母亲!他们就在前面不远,音容相貌宛似往昔。泪水一霎冲上眼眶,我哽咽了,我想高声大喊一句感谢,为着他们给我的天性。
        人流发觉了我们小小的队伍,好像他们懂得“绥尼”的艰难。有的人让开脚尖,有的人侧过肩膀,于是妻子也抵达了——她伸出的双手,摸到了金线倾泻的黑绒帷幕。
        漫长的准备只为了此刻。她扶我站稳,我掏出那页打印纸。就这样,我俩面对着金门,朗读了一直苦学的——金门都瓦。

我停立你的门下
我紧抓着你的门槛
我谦卑地面对着你……
我祈求你——
加强我的声音
减轻我的重负
全美我的使命
清洁我的心灵……

        面对天房的金门,身处壮怀激烈的漩涡,我想我获得了启示。
        它其实简单明瞭,虽然举步维艰。民众在渴望向往,魔鬼也在窥测。魔鬼以贫穷恐吓,以战争镇压,以谎言的宣传对思想实施压制。但我想只有它指示了前路:既然能戒除种族歧视当然也能够消灭宗派,既然严令禁止高利贷也能够克服资本的阴谋,既然能使亿万人千年一日汇聚至此,也应该能够从此进步,向着英特那雄纳尔——新的国际主义。
        一个身躯高大的黑人,抱着一个婴儿匆匆走过。显然他想让襁褓中的孩子获得朝觐的祝福,他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路伸开手掌给孩子遮着骄阳——对那些嘲笑人民心情的人,对嘲笑人民的悲愤与反击的人,我只想说:“愿意灭亡的,就让它灭亡吧!”
        未来的创造者,世界的主宰!给我们方向,给我们力量,给压迫者以火狱,给善良的人民以天堂吧!你给予吧,你准许吧,让我们结成新的国际,让我们战胜吃尽了人民血肉的毒蛇猛兽吧!
        起来,全世界被诅咒的人!起来,全世界被监视、被断罪、被歧视和被侮辱的人!起来,被强加战争与污名、被凶残地屠戮的人!
        你出现吧,被剥夺与被侮辱的人的全球联合!你给予吧,天下受苦的人的新结盟!你降临吧,新的英特那雄纳尔——新的国际主义!

        你创造了我。你更一幕一幕地创造了历史。远从百年之前,人心就在侵犯与剥夺的坩埚里煎熬。条件由于鲜血孽火的催生,缓缓朝向了成熟。新的历史大幕正徐徐拉开。让我投身这伟大的推动吧,哪怕这一次依然失败。一旦投身,唯余奋斗,我的文学不作资本的奴才。
        我们难舍此刻。我们倒退着,挥动着手臂,喃喃着告别的章句。出了涡旋的边缘,金门又被手臂和人海遮住了,启示的天房,渐行渐远。

初稿完成于2016年6月22日,斋月第17天
2016年7月18日,第7次修改校订
2016-9-3六十八岁生日,定稿
本文首发《我们》杂志2016年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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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直言 于 2017-9-10 11:55 编辑

张承志:《把黑夜点燃》


原创 2017-08-26 张承志 张承志

对我来说,云南,一直仿佛是远在天之外、云之南的远方。可是去年头一次试探,它的风土人物,就使我震惊并且感到了不可抗拒的吸引,我感到欣喜。那时我刚刚从旱渴不毛的大西北走来,突然间,茫然的心里涌进了这么一派湿润与美色的浸漫。南方,仿徨中我已经几次捉摸着这个词儿。体内仿佛生出一丝音响。我自以为早已于我无缘,早已决绝地放弃了的滋润和美色,颤抖着复苏了。
站在曲靖郊外的旷地里,云南的风满怀扑来。在司机熟识的这个修理棚兼小饭馆,一车人独有我一个不吃饭。
但我心情舒畅,两口一个地吃着芭蕉。我尽情地眺望着,眼底茫茫无尽的,是不平地起伏的、让我欣喜不已的南方高原。
此刻,是这一次云南探访的最后前夜。心情清淡又自在。视野里,云层中的最后一抹橙色已经褪尽。十数个村庄的浪游刚刚结束,满腹都是新鲜的事情。云南特有的晴朗暮霭,正渐渐变成一派黯淡。曲靖郊外的这个小站地势很高,能看见层层的高大山脉的影子。迎着一阵阵都吹透了肌肤的南方劲风,我在这里向云南告别,等着进入贵州。
我吃着芭蕉,等着车,回想着这一次——还是始于去年岁末的小小的旅行。司机回来了,乘客们涌向车门。巨大的车厢蠕动了,车外已辨不出天和山。离开曲靖的时候,天黑了。



夜行开始了。两省边界的道路很坏,颠簸摇晃中,长途卧铺车开得很慢。我暗暗想,看不见两省交界的关口了,记得地图上它被写作胜境关。邻座是一个汉子,他递给我一支烟,问答间判断出我是北方人。“你们吃不惯大米饭吧?”他问。我否认说:“不,因为我带了饭。”感于他的留意,我赶快也递给他烟。漫长的夜路摇晃着,车熄灭了灯光,里外漆黑一片。
首先看见了星。好亮呵,我不由地想。好像,比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月,住在寨子里每夜看、已经看熟悉了的那些星,还要明亮。我被莫名的感触吸引,探身出窗,把脑袋浸入了清冽的夜风。
真是星汉灿烂,满天璀璨。如银如雨的晶莹星群,使人忆起往事和旧地。我马上想到自己一生的浪费。比如,除了金钉星(Alten gades,北极星)之外,我根本没有在乎过草原上空夜夜繁华的星群。还有后来,在新疆的阿勒泰,在西海固的沙沟,它们都曾在夜晚与我相伴。我总是凝望它们,想着别的心事。
此刻望着这南方的星空,我觉察出,这是第一次,心思全在星星。因为只有注视着它,人才能相信天道的恒定。远处似乎传来世间的喧嚣,隐约的围攻和诽谤。但是在夜和星的俯视下,人好像触着了身近的微渺。
我怕风吹着同车的乘客,就放下窗子。可是它们那么明亮,那么临近,那么闪耀得逼人。“星星亮哟。”黑暗中,邻座的汉子突然说话了。我吃了一惊,忙答应着,又打开窗探出身子。
我的头浸在星河之中。我感到了一种抚淹摩漫,一种强大的托扶。
就像在草原一样,每当给羊群下夜总会孤单。那时,满头顶的一天繁星,常常向身体里注进一丝古怪的情绪。难怪绕着羊群踱着走着,下夜人会忽然间唱出声来——浪漫就是能够对抗平庸。
在大西北的山村里体验更会清晰:贫瘠的日子,更使人容易注意到夜里的星。在那几年,我习惯每天晚上都出门走走。灿烂的星空下,穷苦得使人愤怒的景色不见了,不平得使人哀伤的世间消失了,只有苍茫的星河,在上方闪灭移变。在那些年里,我常常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天上的彼界,完全压摄了黑暗的此界。

作品:《夜的速写》

而今往昔早已逝尽。我没有如他们盼望的那样死去,也没有如他们害怕的那样创造。我只是恍如迷子,独自一人,随风游荡,唯恐失语。一年来,有时完全忘了白昼黑夜,有时好像也曾留意过顶上的点点晶莹。春季在洞庭,苦夏在祁连,凉秋在运河,现在节令已是冬日,又从云南走向贵州。洒满一天的银星高高护苫,任人们怎么行走,任地理怎么改换,它永远不熄不灭,闪耀在处处的暗夜。
远投万里,节节规避,我只是转移于远离敌视的土地,在收容我的村寨里喘息。在这种路途之上,不可思议的只有你,神秘的夜星。
我入迷地凝视着缀满一天的密密星云,心中想入非非,心事渐渐重了。不过我警觉得很快。不,我同样有沉默的勇气。哪怕只说一句话,也需要这横蛮语境的改变。等待斗转星移,等待鹊桥出现,等待黎明替代黑夜吧,云贵高原上空覆盖的繁星如同真理——应该高贵地闪亮本质,更要坚忍地度过沉默。
在黑夜里翻越胜境关的山地,看不见山,但是看见了星。我一直注视着,倦意一直没有袭来。它更是须臾不离,护苫在我的上方,璀璨地闪烁着。两岸山影变移不定,但是天上的它广漠无限。它不停地明灭,仿佛重复着一个决心。我满心喜欢,夜路漫漫正好遐思。眺望着,星光中,心好像也渐渐地扶摇而去,飘向夜空。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支离碎散,融解结晶,轻轻地缀上了如墨的天穹。



过两省界山的时候,路上发生了阻塞。堵车在夜半,使人不安又不免好奇。寂静了好久的车里活跃了,黑影里,我邻座的那个汉子爬起来,坐到司机旁边的发动机盖子上,议论一个他们熟悉的路边加油站,说一定是那里错不开车。
停了一会儿,前面的车蠕动了起来。我们的车赶紧跟上。我看见路左停着的,大都是载重卡车。辆辆满满载着货,而且大都是超载。高高的车厢危险地晃动着,错车的两辆之间,几乎只剩下拳头大的距离。夜漆黑,不见路,指靠的只是车灯。光柱射在车身一侧,每双眼睛都紧张地盯着这一侧。在几乎是一线的余地之间,一辆车又一辆车地,危险又准确地摩肩而过。
不像北京的堵车景象;没有那种出口污秽,更没有那种下流的厮打。我感到一种边疆人的思路——同是天涯山里人,都为糊口走夜路。不让这一寸一分,谁也没有好下场。没有一辆车不守规矩。真是的,已经在这夜路的沉重颠簸中出现了一个规矩:车缓缓地爬行,马达单调地响,云南车在上坡,贵州车停着等待。
我好奇地数着车,因为我很想知道如此彻夜奔波的,究竟是些怎样的人。毫无疑问,大半是各式各样的载重卡车,然后是小卡车和拖拉机。零星可见几辆吉普,但是几乎没有小轿车。也就是说,当官的不知如此壮观的夜路。
很多卡车上装着石头样的东西,在车灯的照射下颜色青白。我们的晃动在保持,云南车流动了起来。灯光里,看着我们的贵州司机都不说话,他们靠着车门,脸上的表情和车上的重载一样粗糙。
在滇黔交界的深夜大山中,在漆黑和寂静中,在险峻的盘山道上,劳作的司机们默默地建立了一个秩序。甚至我觉得,这墨黑深夜的险恶山路上,出现了一派高贵的气氛。
好像车攀上了界岭。我听见司机换挡,开始下坡。车速快了。那一幕出现得太突然,我完全不曾提防——当车身猛地转过一个急弯的一瞬,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一下子从铺位上跳了下来。
前方的黑夜之上,遥遥地直到看不见的极远暗处,扭动闪跳着一条灯火的河流。像是一股红黄的彩色,斜斜地涂抹在天地六合之间,这黑色的夜幕之上。

这么多车!邻座的汉子和司机也都失声叫出了声。但是让人震惊的不是车,而是突然出现的,满视野中的一条灯火之河的流淌。而这里是偏僻的荒山边界呵,我想,谁能相信呢,黑夜的穷山野岭中居然也流淌着如此的灯河。在沉默的灯影中,我清楚地看见了人。在与生存的搏斗中,人们已经不问安危,不舍昼夜。
路左的车也驶动了,沉重地顺次爬坡。它密集地排成队,抖闪的黄灯试探着,蜿蜒成一串不尽的灯龙。
在前方,云南车已经像流星一样疾驰。在弯道上,车尾齐齐地闪着一侧红灯,如同司机们交换的暗语。而在左侧,在被我们的车灯照射得一瞬间雪亮的左侧,移动着一个又一个司机的脸庞。它们沉默冷峻,一半白炽一半漆黑,如一座座闪过的塑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
风从滇黔两省呼呼地对流,在黑色的高处逝去。夜的存在,被灯的流淌涂抹衬托,似乎变得温柔了。它更黑更静,深不可测。这么多人都和我们同在,在生的艰辛中奔波。是的,而且是清洁的奔波。这么辽阔的天空和山岭也和我们同在,向我们显现着神奇和庄严。是的,国破山河在,天道更是亘古不变,它们都会永远支撑着人的精神。
我们顺着右侧行驶,追着前面的一串红色。对面等待的贵州车亮着大灯,黄色的灯光密密相连。在黑夜中辨不出边缘的山峦上,红色和黄色的一条光带蜿蜒着,流动着,延伸着。它在天空和山峦的巨大黑幕之上,明亮地画出了一个个满满充斥了黑暗的、狂草疾书的“之”字形。
灯,灯,灯……它如同水银,随意恣情,闪滑不定,游荡不羁。我渐渐看得入了迷,觉得自己正扶着这辆车的方向盘,在簸动中疲惫地驾驶。渐渐觉得两眼中流进了幻觉般的彩色,再也不用费力辨别夜和天、山和路。我只是努力提醒自己,把一个自己也不懂的暗示,努力地记在心里。
就这样,我越过了以为再也看不见的、在遮蔽滇黔边界的崇山峻岭中埋藏着的胜境关的凶险山道。



过盘县的时候已是下半夜。星光淡了,没有月亮。夜深了,四望都只见浓浓的墨色。早就进入了贵州境内。
黑暗里忆起行前的准备,我叹了一口气。本来,原定的第一站就想到盘江,多少见识一下黔西南的山地。好久了,我想踩一踩昔日那些造反农民走过的旧路,看看有名的六广门、大河铺,还有三家寨。其实在出门前,我读得最多的就是关于盘江的资料,只是由于在云南步步留恋,拖滞了日程,用掉了时间。
此刻我正在夜过盘县,而盘江南岸的朋友,却一定正空空地等候着我。尽管如此的夜行一刻千金,我心里还是滑过一丝遗憾。正等待着我的,是盘江流域的溪流江河呀。何况,它们还拥着一个黄果树那天下的名胜。
冬日贵州的夜半,挟带着冰粒霜雾,扑面打来的寒风中,隐隐含着怒气。我没有办法打开地图。举目黑夜沉沉,大河铺和三家寨大约都已在侧后。已经该是盘县地界,我猜车轮正碾过它的土地。
夜路上,又不知走了多久。如瞽如盲地,车载着我,穿行着盘县的黑夜。
经过第一个火堆的时候,我全然没有察觉。可能是因为这一夜的经历:天上的星河,路上的灯流,使得我困倦了。我没有留神,在黑黝黝的山坡上,那一堆火像一个圆盖,火苗从压抑下燃烧着,它不是取暖的篝火。

道路真的能带来一切:随着车的颠簸驶动,当我们登上一道山梁时,壮丽的场面出现了。
不是一处篝火,不是一簇黑夜的火苗——眼前是不可置信的一片火海。
高处低处都是火堆,漫山遍野都喷放着火苗,坡坡坎坎都亮了。西南山地的黑夜,被红亮的火焰遮盖,被灰白的烟雾吞没了。
呛人的烟涌进车厢,弥漫在沉睡的各个旅客身旁。我不明白,我忍住呛鼻的烟,坚持着把脑袋探出窗外,想看个究竟。
火堆像低矮的蒙古包,又像倒扣着的铁锅。股股恣意的火苗,就从锅底的每一个缝隙中冲出,竭力地灼舔着薄薄的黑锅。蒙古包或黑铁锅被烧透了,白炽的火,蓝紫的火,从碎裂和洞口吞吐冲击,把一个个圆堆烧成一座座红得透明的小丘。它们紧挨着;如疯如痴、大喜大怒地喷射着熊熊的火。看不见一个人,也似乎没有了风,只听见猛烈的呼呼火声。

作品:《是谁把火点燃》

我禁不住一股爆发的兴奋。为什么呢?是谁在这荒凉的边境深山处处放火呢?
现在不是我们在赶夜路,是一堆堆一簇簇的鲜艳的火,在徐徐地围着我们旋转移动。有些锅形火堆显然刚刚点燃,一簇一缕的火苗,在黑顶盖的紧压下,舔着咬着倒扣的锅边。有些却如同撤了支柱的毡包,如同变成碎块的铁锅,已经成了半圆形的大堆余烬。在往来的风的煽动,在低浮的烟的卷裹中,它们一下一下地,在灰白中闪着透明的暗红。但是更多的火堆正烧得不可遏止。烧破的黑顶盖坍得又薄又软;冲破了压抑的火焰,凶狠地轰轰吼着,狂噪地窜跳挣扭,它们正在疯狂地破坏,痴醉地狂欢。
能辨出火堆是人工的,有的还能辨出十字形的石头压在火堆上。是烧炭吗?问邻座的汉子时,他说,没看见那些车么?炼钢的焦炭!我想起刚才的贵州车,满满载着灰白的大块。不是误入了火焰山,这是人烧起的满山的火。开山挖煤,就地烧炭,路边烧,路上卖,把荒山腹地的煤,烧成值钱的焦炭,运进云南。
不知谁点燃了这火,黑夜与烈火中,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没有人,只有火。可是火堆太多了,密密地紧挨着的火堆后面,亮色后面更加漆黑。好像在醉痴地舞蹈的火焰背后,低低地蹲踞着一个个黑色的人。火堆连接着极目的黑暗,如雨点般坠落野山的陨星。这么多人!但是他们沉稳地隐蔽着,只把烧遍一山的大火留在世间。
我沉默着,强忍着心里的激动。我的眼睛一阵阵失明,越看那黑暗,我就越觉得那是一个个一群群黑色的人。他们跃起又伏下,他们吆喊又无声。他们围着我又歌又舞,但是不给我蛛丝马迹。
不知是振奋还是伤感。在我的眼界之外,曾有过无数人的劳作。这是原始的劳作,是底层的拼争。他们奔波运搬,他们吆喊纵火。现在大火蔓延,他们却隐遁了。车费力地转过几个脚边的火堆,滚烫的气浪烤得我一时闭上了窗。那火的深处是透明的暗红,闪跳的是白炽的橙黄,劈啪炸响的黑煤,一阵阵显出又红又白的颜色。火苗放肆地跃跳着,像要舔咬车轮,像要烧烫我的肌肤。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徐霞客走过的路。不仅如此,这是徐霞客游记中纷失于战乱的、那令人痛惜的一册里,应该记载的路。他的数册黔游笔记的后面,遗失了滇游的第一册,我觉得说不清的遗憾。他一定传神地描写过,但是没有能够传世。他的遗作中空留着两个地名,一个是胜境关,还有一个就是火烧铺。就像《西游记》里的火焰山曾经真实地燃烧一样,无疑这个地名不会凭空而来。来不及了,我后悔没有准备充足。难道火堆从徐霞客的明代就一直在这里燃烧吗,难道这些看不见的黑色人影,从古代就一直隐遁不露吗?
但是,在这滇黔交界的大山黑夜里,我仍然触着了人的决意。绵延的火光,不停地撩拨挑动,使人莫名地想象。不,让我学会沉默,让我学会在围攻、中伤、熬炼中沉默吧!我也要像这些山里的炼焦人一样,点燃自己的一堆火,然后消失于黑暗。
遍野的灼烫光焰,淹没了看不见的道路。车在火堆中摇晃,在浓烟中游动。随着视野的变移,火在跃动,火在追赶,两翼远近,四极八方,举目上下,到处都是熊熊的烽火。夜风躯着白烟,遍地灼灼通红,遍地火焰烟雾。猛烈的火,强犟的火,横挡着路,直逼着心,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僻天地里,山点燃了,夜点燃了,世界正在燃烧中转变。简直不可思议,简直身在来世,我被震慑住了,浑身已经僵硬,只剩下一丝神秘的念头,在紧张的思想之间游走。
也许是因为后来疲乏得睡着了,也许是因为走出了盘县的大山,总之,我记不清怎样离开了大火,记不清怎样又回到了寂静的夜路。
等我清醒过来,时间已是凌晨。耳朵堵住了,听不见声音。
静极了。周围的一切都不动声色。我还在兼程前行,只身伴着长夜。我感到不解。好久我都不能判断,眼前的黑夜和死寂;还有刚刚经历的,那些转瞬即逝的星、灯还有火,我不知哪一些更真实。
我睁开了眼睛。胸脯般起伏不尽的,还是黑暗而荒凉的大地。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凸显出一些水墨画似的、淡淡的山峦的影子。已是贵州地貌,气候骤然一变。四望灰蒙迷茫,窗外落着冬雨。车笔直地朝着东行驶。前方的雨雾中,已经显出了乳白色的一抹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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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0 13: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直言 于 2017-9-20 14:0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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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行半步

张承志
  
确定一个开头,不是一件容易事。
从1968开始算么?还是1978?其实我只是对三十三,这个奇怪的奇数,感觉到一股新鲜。
原因是因为宫崎滔天写过的《三十三年之梦》、勾起了对这个数字的神秘想象?后来查阅与我有过一面之识的、小村不二男写的《穆斯塔法·小村——三十三年之伊斯兰脚步》,更加深了这种感觉,甚至想择时模仿一试。
正好到了今年(2017),数数距离我出入西海固的1984年,恰恰已是三十三年。而且像几条小溪汇集注入了一个水泊,种种的念头体验已该适时了断;兼之新集也到了束尾的截点——已是时候,把夙愿一清。



1984年的岁末,还是人沉浸在历史和苦难回忆的时分。
那个时代,也许能划为所谓清贫的时代。进城屈身斗室,下乡满目赤贫,人穷,但是并未图钱。那一年我结识了一生为友的农民兄弟,两人一对,沉浸在对历史的抗议和对信仰的珍惜之中。
时间确像跑过身边的白马。
头一年,我因为现实的流血和历史的苦难居然那么重合,陷入了不可遏制的愤怒。西海固的一夜,震裂了数年的学问。眺望莽莽的野山,残雪闪烁,似乎在否定和肯定。
第二年我把足迹扩大到河州、运河、一直到了西陲。没料到,处处掘开的历史,一样都充满了不平。
宫崎滔天,传奇的日本浪人。他毕生支持反清革命,与孙中山的右臂黄兴义结金兰。特别是,黄兴逝世时他居然浮海奔丧,亲至湖南为黄兴送葬!——此举震动了长沙,使青年毛泽东仰慕求见。
而且毛泽东对往事一生不忘。1956年在天安门城楼上,他主动向滔天之子宫崎龙介提及。宫崎龙介听了大吃一惊,回家赶紧翻箱倒柜,这才找出了当年毛泽东的手迹。[1]
天安门上毛主席接见宫崎龙介夫妇

从这封旧信中,能读出当年读第一师范时,毛泽东的那一种文彩翩翩。
短信中的用语,若:久钦高谊,睹面无缘,远道闻风,令人兴起——又如:波涛万里,临穴送棺,天下希闻,古今未有——简直一如王勃登滕王阁的书生意气。
青年毛泽东崇拜的宫崎滔天,把一本自己的《三十三年之梦》写得淋漓酣畅。书中不仅梳理了波澜壮阔的人生,更总结了“人”的种种质地。一段一段,令人吟诵不已。
古往今来的志士,他们那仰天的俯瞰,那视野和气概,给即将投身的我——重锤般的打击,难言的吸引。
第三年、第四年,到了五年蓄积已经沉重。与滔天不同,身临大事,相谈者唯有农民。兄弟的眼神里充满期待,我重视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朝三暮四、选刀择剑的当口,那是一跃两界、一诺千金的门槛。写怎样的历史?作怎样的知识分子?倘若此一时惜身缩脚,难道我此一生不过也就是个——“既无能发现真理贡献于世、又不敢指摘不平警告同胞、更无殉于主义觉悟”的“笔下囚徒”(宫崎滔天语)吗?
那一瞬鬼使神差未假思索。
其实当事人未必经心,但我却独自激动指天为誓。其实前一日刚刚破釜,那一夜乘兴再行沉舟。谁还再去占吉卜凶?夜空繁星如谶,它掳掠了人心,勾了我的魂魄。
再以后,六年杀青付梓,八年远托异国,先是殊荣,接着受辱,只因一度投身,我尝遍了所有的滋味。

廿

而时光却在飞逝。何止三十三年,救亡的一个世纪,简直如残酷的一瞬。
你身处一个苛刻的环境,环绕你的是一个实际的人群。农夫心里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使农民们心如汤煮的,是不能解脱的经济处境。先是为了脱贫,接着还要致富,小康的追求,是众生的本质。
昨天浑身褴褛,但昨天人人诉说历史。荒凉的大山丝毫未变,沉默着变化了的是人。你没有察觉,甚至他们本人也没有察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谁也没意识到——人富了以后,更追求金钱。
四乡暗走着关于你的流言。那个人怪!不爱钱,大官他不爱,怪!
滔天的句子,如孤灯临风:“折节于一月工资,攀缠于一席虚职,宛如软骨动物……”二十年时与人对话,陡然被逼临一个水平,你觉得累了。
其实,所谓绝赞从来刺耳。你盼望能听到另一些话,不是烦言赘语般的“绝赞”,而是关于“志”的袒露胸襟。
难道你非要强求农民和你,进行宫崎滔天与黄兴的那种对话?……脚步迟滞,我沉吟了。
这里是血污堆积的角落。这里是贫贱腐蚀的弃土。在穷山恶水刁民之间,无论屈原,哪怕聂政,单薄的文脉,在此水土不服。
其实,凡迎对这么一个命题的人,都品尝过贫寒的滋味。富足与穷困,不等于张狂与丧志。宫崎滔天早就对这个尘世老题目直抒胸臆:“贫穷于人皆是苦痛。若惯于浪人生涯,则并不觉其苦。”他还说:

有恒产无恒心者不过花花公子,无恒产唯有恒心者为士。
两样占全者为顺民,两样皆无者是无赖。

好一个“志士”……二十年里多少遍,我一次次读得瞠目结舌。志士、義士、革命者、浪人……此刻是何时?我是在哪里?
农民不是浪人。你没有被惠予大时代,也不会有滔天的运气。你该知道阑入了改造农村的古老怪圈,无论谁,革命的浪漫就是失败的预兆。
可是我和兄弟还是牵手难舍。我们确实不知一步踏上的,远不只是一声抗议而是一条险路。人之间蔓延的孽火,舔着信仰的边缘把它烧焦的孽火,诡秘地点燃在你眼前的山路上。
二十年,在比前十年难熬得多的二十年里,身若刀割一般我体会了什么是农民。我懂得了——无论一个人或一个党,懂得这些要花费巨大的代价。
农民唯求今世生计,他们不是革命的浪人。还有,共同体内部的对抗,远比不了深刻的依附。
但人的理想,却依然如璀璨的星。虽然远,但永远在高处照射。除了一切社会政治的分析,更有人生而为人便立下的志向。恰似那一位异国的滔天,一度投身,决无转向,于是你向着蛮荒的村庄,牵着一伙兄弟的粗手上路了。由于不愿让初衷变成遗恨,新的黑字使得白纸激活,你高声呼喊着,只有敢立大志,才是养育的回报!

我终于挪动了。数一数,还不到半步。
哦,即便这么区区半步,也是一进两退、欲行又止。毋论革命,一丝一毫的进步,居然也难言其难!
这种体验,和被火烧灼一模一样。当它烧光熔尽直逼你的心底时,你就能够抛弃世间追求的一切。什么荣誉、评论、豪宅、巨款——如此火候之上,作人能只求本质,干事已惟知大義。哪怕世间再三摇头嘲笑,对他们已很难解说详细。此一刻人虽微笑缄默,其实一片孤心,正在投水蹈火。
廿年八九老友,依旧期待的眼神。

于是我们东登太行,于是我们西抵祁连,我们借助珍贵的传统,立誓不变初衷。祁连山以大雪挽留,太行山用百泉滋润,你和你的前定挚友一起,重启生命,投身二度,悄悄地在人不曾知的一隅,尝试点滴地改造农村,把革命的准星对准了教门。
  “十三年中多少夜,几番梦里下沙沟” ——其实,难只难在同行者少。滔天是席卷日本的那亚细亚大潮中的一朵浪,所以他虽然只一个人,也能出声便如惊涛。环视中国,人人逐利,个个精明,举目八方茫茫,到处都是沐猴夸冠,志士潦倒。于是,就连千年一二的伟人刘介廉也这样措辞——“念我孤人,生无同志,业无同事!”
但人就是不屈服。不能屈服的原因,是生命(乃夫斯)的尊严。
既然一度投身,便无中流反顾。恰是此刻,正好长驱,回报生命——弟兄们,我们敢不敢强拉手、不畏惧、走出一条我们的志士路?
——若是那天下己任的老革命家知道了你们的故事会怎样说呢?
寄托不在政治,结义只与农夫——这一点或许有些新意?既然他说:有恒心者为士?
难数的年复一年……
时光如证:虽然头发白了,人却不敢先老。数奇当好运,山河作磨石,哪怕人常说心高路窄,两眼里我只见地大物博——何止固海秦陇?我以半个中国为家。
马海、北庄、张家川,我只牢记一次次途中的爱。北京张景臣、东乡马进城、喀什布瓦佳——我只珍惜一个个真挚的人。
脚上甲马,再三越境,十三年,二十三年。



近年我才更加喜欢读古典。就像出了泥巴沼泽之后,特别想念清水一样。
我常一遍遍独自重读这些句子:“有勇有才者为士。终生不可失其志。”没错,我就是白日作梦。“志在天下,济世救民”——不合你狗屎教授的理论么?
而且我还迷上了痴人说梦。我很想——邀我结交三十三年之久的农民朋友,同诵共读。
于是,黄沟沙沟的兄弟,将信将疑,捧起了老滔天的《三十三年之梦》和司马迁的《史记-C*客列传》,像读三字经一般念起来:“所谓志,士之心……”
粗嘎的声音,像那条石砬子的山路。
我们读着走着,伴着时光,年复一年。
因为改造社会的路,不管你情愿么还是厌恶,此事紧扣着信仰。它是上苍的口唤,是你前定里的命。你绕不开的,我的兄弟,既然你有伊玛尼(信仰)。你只有鼓起胆子,踏出半步,再踏一步。你莫担心,我就在此,咱们连手一搭,再走下一个半步。
我的兄弟仰起头来,满脸为难的神情。虽然有点难,但他也在读。因为他们和我早已荣辱与共,因为他们自己也面临这样的节点。

哦,志士!他们都是高屋建瓴,而我却一直踟蹰于弃土寒村。他们都是结交英雄大物,而我的朋友净是穷人小民。他们从来都是雄图大略不拘小节,而我却步步摸索纠缠琐碎。
英雄结义、呼啸而行的情景多么令人憧憬!仗剑而起、天下撼动,人群踏起黄尘、人流如怒涛冲决的革命多么使人迷醉!为什么我们只能断念?为什么要屈从道不同话不投的悲剧?
司马迁描述的那大时代的“人”——何时再度降临,以便我们效仿?

时光作证——
三十三年之前,有一个红旗腊腊的开始,和一个草海雪原的重生。三十三年之后,不是抒情,并无感伤,此刻是感恩的回顾,尊严的交还。
虽然——三十三年的奋起和命笔,我未能真地达到劝人从善,我未曾能真正改造一个人。三十三年,抗议不義历史的心情,变作了踟躇沙漠的长旅。但是江山不幸诗人幸,三十三年懂得了斟酌文字,三十三年习惯了沉吟词意,我一点一滴提高了文字的质感,努力让它高贵并内藏分寸。
三十三年,只走了半步。
四野无声,酣睡中的黄土高原,还是等着别人先出声。火烧般灼热的古老南疆,遥遥地一派静默。人各有不同的三十三年,也走着各不相同的步伐。既然已经斩关落锁,哪管它犬吠蝇营,人的乃夫斯无法遏制,我注定——敢为半步,轻掷一生。

老滔天在1907年写的《革命问答》中宣言:“革命的到达点,乃是四海兄弟。”真的,哪怕读到了三十年的那一年,我也没曾留意。唯有今天、在到了这古怪至极的第“三十三”年的今天,我猛然为这一句感动无比。终于,我明白为什么毛泽东也要当他的粉丝了!
“四海兄弟”——就是它,这道破的古语。四海兄弟,用滔天自己的解释,“它不是无政府主义、也不是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是自然自由的境地。”
以我挣脱后的抵达,若容我添加一句的话——它不是门,它不是派,它也不是一切狭隘的宗教国家,它就是我们苦苦追求的天下公正,是英特那雄纳尔——真正的国际主义。
哦,三十三年!

在这个满三十三年的2017,在不同的意义上,我回到了的原点。并不是什么人生清算,下笔更并非临终,如此一个题目的开启,只缘于三十三——这神妙的数字。
三十三,这数寄的命题法,可能是纵情于“自己私史”的暗示。它挑逗人等待成年,暗示人的总结时刻。而且它提供了范例——要人一旦命笔,便要百无禁忌一气写下。
实话说,因题而写的毛病,于我是故而有之。年轻时在乌珠穆沁,就因为听见了“钢嘎哈拉”一个词,马上立誓不管内容写什么题目一定叫《黑骏马》;三十三年前在西海固,第一个冬夜听着农民的倾诉,心里就浮起了“心灵史”三字。完全出乎构思,没有一点切题——只是因为词语的魔力,诱我不能自己,只想投身一跃。
今天也一样。干脆今天提笔,把心事了却。

草就于2017年夏,北戴河-北京

[1] 引文均系作者译自《浪人と革命家》,田所竹彦著、日本、里文出版、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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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7 10: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直言 于 2017-9-27 10:54 编辑

张承志:《咖啡的香味》
原创 2017-08-18 张承志 张承志


咖啡的香味(上)
张承志


从1672年巴黎街头出现第一家由亚美尼亚人开办的咖啡店算起,一百年后,巴黎咖啡之昂贵,仍超乎我们的想象。
一个叫做德·桑·皮埃尔的人从印度洋上的莱尤尼温岛归来,随船带回来一箱咖啡。他把咖啡分成小包,分送各位朋友。因为卢梭说过喜欢咖啡,而且“除了咖啡没有别的奢侈”,就送给了卢梭一包。
马上,卢梭的回信来了:

“拜启。昨日因有客来,未能查看所赠小包中的物件。我等才认识不久,您却已以物相赠。这样,我们的交际就成了完全不合身份的来往。因为我的财力,并无与人赠答的余裕。所以,或者取回您的咖啡,或者彼此再勿谋面,请选择一途为盼。敬具”

也就是说,一小包咖啡的高价,甚至能使敏感的卢梭与人绝交。那时的卢梭,被警察禁止了在咖啡馆露面,甚至朗读《忏悔录》。他正迷恋着东方,在旅途中总是打扮成异族,动辄对人使用穆斯林的术语问候。
卢梭这一短函给人的震惊,不亚于他思想解剖的长卷。几年后(1778)卢梭就死了,留下这短函如一个暗示。我们从中嗅到、并接着找到了一种特殊的物品。它的上方袅袅飘升着一种云雾。它不属物质,当划精神范畴,饱藏神秘的高贵。香味(aroma)只在它的浮表。它内在的魅力,诱人津津乐道。
——花费这些篇幅,只是转述一本《咖啡转,世界史也转》(《コーヒーが廻り、世界史が廻る》,臼井隆一郎著,中央公论社, 1993年)的内容。特做一句说明,唯因不敢掠人之美。文章将涉及的知识与见解,大都不是我已知或“发现”的。书名在文中略作为《转》。

1
咖啡起源的故事非常著名。它的一般版本是:
牧羊人噶尔迪的山羊白天吃了一种植物的果实,夜间兴奋不睡,在羊圈里又蹦又闹。牧羊人没办法对付,就去请教一位长老。长老把那果实用热水泡过,饮下黑黑的浆液,通夜神清目明,毫无倦意。于是长老给众人分饮这种黑浆,结果人人兴奋,无一瞌睡。宗教的夜课,于是也得以顺利完成。
——这个传说后来演绎成不少版本。天主教版当然讲那是一座修道院的轶事;但重要的是顺便记下的、那位长老的名字:Sciadli(名字更有演变,如写做Shehodet)。

咖啡起源传说——牧羊人嘎迪尔

阿拉伯的版本大同小异。在阿拉伯的故事里,其中的地理内容引人注目。传说:摩卡的奥马尔,在年轻时曾经跟着导师沙孜里(al-Shadhili)去麦加朝觐。途中当他俩路过也门的时候,导师病重不起。在临危之际,他给弟子留下遗言说,会有一个蒙面人来到,只需听他的话便是。言罢气绝。奥马尔想为师傅做临终的洗净,无奈沙漠无水!此时,来了一位蒙面人,为他掘了一口井。汲起清水,乌马尔正要道谢,蒙面人摘去面巾,居然就是导师沙孜里本人。——这是常见的奇迹说话;往往不是奇迹本身,而是其他枝蔓更值得注意。
奥马尔为摩卡奉献了第一口井。他的显迹接二连三,从者如流。但是摩卡人却驱逐了他,不得已奥马尔一群来到“乌撒布”,摘各种野果充饥,就这么发现了一种后来被人叫做咖啡的果实。后来流行了瘟疫,他们让病人喝果子煮出的黑色浆汤,又克服了瘟疫。那黑汤被赞美为“黑色的渗渗泉水”,奥马尔被视做圣徒,修建了道堂。
——这一传说,不能用来充做咖啡也门起源的凭证。因为更多的证据,晓谕着咖啡起源的“乌撒布”,在与也门隔着窄窄红海的非洲东端。摩卡乃是后来咖啡买卖集散的港口,因摩卡港的著名,引出了也门的起源说。
《转》指出:阿拉伯语的al-Shadhili,在被书写为意大利语时,转变成了Sciadli。此书的日本作者高出了《绑在一起》的美国教授一筹。因为后者把二手的意大利语Sciadli,进而讹传为Shehodet。
其实,只须追踪到Shadhili一词,谜底就捏在了掌心。这个词可并不陌生,甚至可谓大名鼎鼎,一般中文译作“沙孜林耶”。此乃一大苏非教派的名字,地跨亚非,只知道它与圣裔中的哈桑家关系密切,一个核心圣地是摩洛哥茶畹的Abdu Salam山。从突尼斯、阿尔及利亚,一直到印度,到处都布满了这个教团的信众。其创始者Al-Shazili生于12世纪末,早年苦读失明,因身边聚众而受到迫害,逃至埃及。几度朝觐,逝于横穿埃及的沙漠中——如咖啡起源故事中的也门沙漠。他的教诲甚至渗入中国西北,在黄土高原被传说为“沙孜林耶老人家”,虽然语焉不详。

2
全世界都用类似的发音,有点神气地说:“咖啡”。没有误解,词语背后的形象,是那种黑黑苦味、驱睏提神的液体。
但这个词自己,原来是这个意思么?咖啡一语,在阿拉伯语中只表示为三个辅音字母QHW。加上不写出的元音,这个阿拉伯语词可用Qahwa表示,姑且拼音做“咖赫瓦”。远在咖啡被人喝之前, 咖赫瓦早已存在。咖啡之前的阿语词汇Qahwa含义繁复,包括“扫除欲望、减少、谨慎于”等含义。词汇背后的形象,既包括后日所说的咖啡,也包括含有麻药的植物,甚至还囊括葡萄酒。
那么这个词,Qahwa——它最初的含义还是“咖啡”么?
只能说,它指的是“咖赫瓦”。这个词包括“咖啡”、也包括别的一些与咖啡类似的植物,尤其是一种叫做“咖夫达”的树,它的叶子名为“咖豆”(未查找原文,日文音译“カート”)。这是一种咖啡树的共生植物。
如狗尾巴草与黍子糜子共生,稗草伴随着水稻;植物在它的起源地,总是共生着大量的同族亚属、共类别科的姊妹。也就是说,在红海对岸,除了咖啡还有咖豆,“咖赫瓦”一词是它们的统称。
它们是否都具备“黑色渗渗泉水”的神圣属性呢?
只能说,它们都有兴奋作用,都使人产生少食身瘦、减少睡欲的效果。凡有这种特性的植物,都叫做Qahwa——阿语“咖赫瓦”一词的含义就在于此。是的,喝了它不饿,它帮人节眠,帮忙完成夜间的功课。但没准它也能让人上瘾,甚至……飘飘然沉入一点麻醉!
尤其咖豆,它更加兴奋提神。这个豆可不同于那个豆,“咖豆”不光是添点兴奋欢愉而已;饮用过分,它能让人昏厥、胡涂、甚至乱心!
唯有咖啡,因它的分寸适度,没有如咖豆——也许还有别的树叶或野果——那样被逐出历史。于是唯有这种豆闪闪发光,地位稳定下来,并独占了“咖啡/Qahwa”这一响亮的名称。

咖豆, 还是咖啡?

这一喜剧的结果,是经过了斗争才赢得的。拯救它的,是十六世纪沙孜林耶派的伟大苏菲阿布杜·尕迪尔·阿尔·沙孜里。他的大作《论咖啡之合法性》,后日被法国东方学鼻祖德·萨西收录于著名经典《阿拉伯散文集》之中,列为文献的顶级。百年以后,E·萨依德在论述其划时代的东方主义思想时,正是着重举例萨西和此书,才展开了他的批判的。
《论咖啡之合法性》保留了宝贵的历史痕迹。它勾勒了遥远的嘎尔迪时代。它特别对一位住在也门亚丁城的先贤扎布哈尼(殁于1470-71),进行了勾沉发微。据考证,扎布哈尼曾度过红海,在不讲阿拉伯语的埃塞俄比亚地方,见过当地居民在喝一种未知的饮品。回到亚丁以后他病了,想起彼岸的往事,也拿来那种饮料尝试,只觉病意消散,神清气爽。
——先贤扎布哈尼喝的,可能是咖豆。《转》书也没能追究整条的轨迹,待考要点散布在一切角落。简言之,一些Qahwa曾被阿拉伯也门的苏菲们拿来引入自己的宗教生活,用作抗眠振作,参与夜间修炼。可能有过只饮咖豆的时期,亦可能一直咖豆与咖啡兼用。可能因为咖豆欠缺、咖啡才取而代之,也可能苏非的清苦习惯,到了扎布哈尼也嗜好咖啡的时代,才逐步成为合法。
伊斯兰法学界在判断食、饮品合法与否的时候,是否使人麻醉和丧失理智,是一项基本的标准。任凭你再是苏非,对一切莫名的饮品,必须拿出它合法(halal)的证据。我们没读过的《论咖啡之合法性》,猜它该是这样一篇辩护词。辩护的要点,该涉及美食与毒品、陶醉与中毒、赞主功课的成功与个别人迷糊发昏二者孰轻孰重,最后则是对咖啡的助善、温柔、热烈且不过度的品质的赞美。
最后,咖啡没有被打入毒品的冷宫,一种Qahwa打败和淘汰了另一种Qahwa,咖啡走上它的贵族阶段,这个词的含义和味道都清晰了。
但对词义的吟味,还没有完。
由三个字母Q、H、W组成的Qahwa/咖啡一词,发音非常接近真主尊名之一的Al-QWY (强大的,读咖威。《转》写为Al-KWY)。Qahwa语源Quwwa,正巧又是有力、强壮之意——这自然诱人遐思。所以,沙孜林耶的苏菲们创造了一种仪式(ziker),一面饮着“咖啡”,一面吟颂“啊,咖威!(ya ! Qawiy)”享受其中神秘的感觉。
吟颂的遍数是一共116遍。这116之数,是数学故乡阿拉伯特有的、使阿拉伯字母每个都对应一个数字的神秘游戏。来看Al-KWY:除去定冠词,KWY各字母对应的数字是20,6,10,合计为36。不难找到的、一个各字母对应数字之和也是36的数词,是116(表示116的单词KHWH的对应数字是20,5,6,5,合计36)。这就是念116遍的原因。
——熟悉往昔的新疆、看惯了塔里木农夫服用麻烟习俗的人恍然大悟了!他们此刻理解了大漠泥屋的风景。是的:不仅麻烟其实类似咖啡,而且农夫可能就是苏非。

3
就这样,随苏非主义的蔓延,咖啡的饮用之风逐渐兴起,并在16世纪定着为新的文化。沙孜林耶是创造这一文化的功臣。据说在阿尔及利亚,人们有时干脆把咖啡叫做“沙孜里”。但咖啡的魅力和这一文化的本质,尚不在饮品的香浓,而在它暗示了一种人的关系,一种生活方式。
十六世纪是奥斯曼土耳其的时代。
包括苏非们的道堂,就像昔日阿拉伯人介绍给世界的“公众场所”是公共澡堂一样,这一次被建议的新的公众场所,是咖啡馆。《转》一书译为咖啡之家。文化的核心词汇,已经换成土耳其语:Kahve-hane的前半,是阿语更准确的转写,后半则是“馆、店、厅、家”——公众的房子。
19世纪油画:Kahve-hane的场景

曾有一个插曲。若不是因为欧洲人总喜欢提及它,本来可以略去:
1511年6月20日,麦加的长官哈伊尔·贝·弥马尔看见,在城市的一隅有一伙人,围着一尊赤土的罐子,一边传递着咖啡,一边陶醉地吟诵。倾耳听时,都是平常的赞词。但是,愈是自然纯朴的举动,在官僚的眼里愈是危险古怪。长官警惕了,于是决心干涉。关于咖啡的合法与否,又一次被推入争论。
这一回,不是翻出了咖豆的旧帐、合法饮品的资格遭受了审查,而是因为它的人气过高,聚众势盛,使得长官不能放心。贝·弥马尔驱散了苏菲,并宣布咖啡被禁止。他鞭打喝咖啡的人,把咖啡当街烧掉。
但开罗省站在咖啡一边,否决了麦加的裁定。贝·弥马尔被解职。随即几年后,从1517年开始咖啡被判定合法,时值穆罕默德一世当政。再后来,集奥斯曼帝国荣光于一身的苏莱曼大帝,指示其御医对咖啡做出鉴定——1550年御医宣布:咖啡以及饮用咖啡之场所,并无半点不妥之处。咖啡沸腾了,它已经被公认美好如麦加的黑色渗渗泉。
大流行开始了。
1554年,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出现了第一家咖啡店(Kahve-hane)。仅十来年,它的数量爆涨到了600余家。《转》在此写得非常精彩:

Hane(房子,场所)带着无比的新鲜感,进入了生活。当时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它乃是一种社交场,而只是习惯了它那气氛的魅力。人们不知道——这种离开家、离开公务、乐意的话一人、或与朋友一起、度过愉快时光的方式,将从此长久地陪伴人类。去见人、去被人见、对人说话、被人搭话、高兴则留下、无聊就回家——此一处Hane不同于自家的Hane,它让你流连忘返;这种日子似乎和平日不同,它给你自由的感觉。

4
奥斯曼帝国的Kahve-hane/咖啡馆,迅速传入了欧洲,并引发了巨大的时髦。1652年在伦敦,1666年阿姆斯特丹,1671年在巴黎,1683年在维也纳,1687年在汉堡,咖啡馆接连开业。
唯一的咖啡供给源在阿拉伯半岛。一个名字愈来愈响亮,摩卡,作为阿拉伯咖啡的代名词,至今占据着正宗咖啡馆菜单的首席。不消说,今日星巴克连锁店里那种专门哄骗小姑娘的、又兑奶又起泡的赝品,与高贵的摩卡咖啡风马牛不相及。
自从苏非们把咖赫瓦弄到了也门,被传说是努哈船(即诺亚方舟)登陆地的、紧贴红海的阿拉伯半岛温暖湿润的西南缘,便成了最早的咖啡栽培地。
摩卡港在17世纪平均年输出咖啡8万袋(每袋60公斤)。但输出口岸不只有摩卡,也门海岸诸港若霍吉达、海牙夫等,运出的咖啡甚至超过了摩卡。只是由于唯摩卡港才允许英、法、荷等国船只靠港贸易——所以咖啡便冠以摩卡之名,随众口相传,而四海远扬。诸君牢记:“摩卡(Mocha)”从来是咖啡的古典、香味(aroma)、高贵的象征,而星巴克的奶泡什么也不是。

17世纪版画里的摩卡港

全欧洲都喝着也门的咖啡!
想一想就会明白其中有多少钱赚。种咖啡树,运咖啡果,登台忙碌的再不是清贫的苏菲了。咖啡不是熟透了便从树上掉下来的野果,伺候它很费事,从栽苗到采果要等5年。也就是说,想获得咖啡就要投入金钱——所以一旦进入栽培,咖啡就开始了异化。它与资本、以及投机的纠葛开始了。
当我迷醉六十年代歌曲的时候,听过鲍卜·迪兰(Bob Dylan)的一首歌:《再来一杯咖啡为着上路》(One more cup of coffee for the road)那首歌与某女星合唱,旋律特别,不像他梦噫嘟囔的唱法。《转》一书解释道:这位犹太裔的明星,没准在回忆着哼一支阿拉伯文书写的、希伯莱语老歌《咖啡和咖豆》。向欧洲运输咖啡,是一项古老的暴利。在亚丁港,犹太咖啡商人常于开船之际喝上一杯咖啡,并唱这支歌祝一路好运。
由击破十字军的名君萨拉丁筑成的开罗,自从侧身于奥斯曼帝国的帐幔之后,便发展成一个巨大的商业都市。驼队经由麦加朝觐的陆路,帆船乘季风溯红海而上——咖啡从也门运来,装进了开罗的仓库。
把开罗储存的大量咖啡及时、保质、赢利地运到欧亚各地,这种经济需求造就了一种开罗的豪商。《转》描述黎凡特商人的如下一段,不能不移录:

“在此,让我们想象一个独自仃立开罗市场、陷入了深深瞑想的商人。
他不是苏菲,也不是朝觐者。他只是买卖咖啡、并进而自己经营豪华的咖啡馆的一个开罗豪商。他着迷于从这越过沙漠和红海来临的商品咖啡里谋求厚利。他不是骗子也不是强盗。他必须在买时,让卖家由衷相信是在等价交换的情形下买;也必须在卖时,让买家真心相信是在等价交换的状况下卖。但是,若是从最初的卖家到最后的买家都贯彻等价交换的话,作为媒介的他就没什么像样的利益了。媒介手续费不能维持豪商的地位,更与资本的积累远隔重山。
所幸唯是,被他的活动结合的共同体各有其相异的价值观,豪商必备的能力乃是——从被商品交换结合起来的共同体的价值观差异中,挤榨出利益。……这决不是阿拉伯商人特有的发想。与国家权力纠结、若是能奏效就依靠‘全能的主’、但更信奉合理性、广张商品交换之网、利用各种共同体的价值观差异牟利——这是一种超越国家文化界限的、资本在原始积累期的国际商业资本家的共通发想。而且,成为这种资本家活跃舞台的地区,是东地中海,所谓的黎凡特。”

换言之,依仗着奥斯曼帝国赋予的历史机遇,在宽容的时代使自己坐大肥满的“黎凡特商人”,作为新生的资本家阶级的第一梯队,已经在地球的各主要港口乘夜抢滩。
奥斯曼帝国在同时代欧洲人心目中的地位,很难为中国人想象。至少已有过两个大学的土耳其研究丛书,其立项的思路里,游走着低估奥斯曼帝国的潜语。至少,风靡了欧洲的奥斯曼时尚,使从黎凡特运去的咖啡,加载了商品的“使用价值”。也就是说,只因欧洲人“崇洋媚外”,在黎凡特商人老谋深算的注视下,东方浪漫的追星族追逐着咖啡的香味,把咖啡认定为标榜上流的第一饮品。
买卖不仅保险,买卖将有暴利!如马赛商人从东地中海奥斯曼领内买来的咖啡,运到了马赛就最少可赚3倍。不用说再远销更远的欧洲腹地,不用说卖到凡尔赛宫去喂那些虚荣的法国贵妇、或是直输伊斯坦布尔奢华的苏丹宫殿!……孤独的苦汤,苏非的传统,如今骤然变做了昂贵的名牌,奢侈的象征。膨胀的咖啡需求,已然使得咖啡在船仓里染上了铜锈。它再也不是深夜啜饮的圣洁泉水。新生的资本主义,正在沸腾的咖啡泡沫里,依附着东方的传说,依附着无敌的香味,向世界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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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7 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直言 于 2017-9-27 10:54 编辑

咖啡的香味(下)

1
1669年,苏莱曼·阿雅·穆斯塔法·拉撒,奥斯曼帝国特命全权大使,受帝国苏丹穆罕默德四世的任命,来到太阳王路易十四坐镇的巴黎。他只是听从上命,全未想到,自己将导演一齣在后日脍炙人口的咖啡喜剧。
在这一时刻的前后,咖啡把政治史搅拌得全如轶事。
一百多年前,奥斯曼曾有过一次妄举。它的目标或野望,是在确保了东地中海的制海权之后,进而夺取远在巴尔干半岛背后地处东西文明接点的,被土耳其人称为“金苹果”的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首都维也纳,把边界推至欧洲中部。为摘下这颗金苹果,1541年奥斯曼军队兵临匈牙利布达城下。
奥斯曼土耳其人平定匈牙利的过程,充满了东方的睿智。布达城的将领显贵们接到邀请,参加称为“和平的交涉”的宴会。在享受过令人眼花缭乱的东方美食之后,客人们准备告辞。主人说:还有一道,姑且叫它黑色的汤吧,请贵宾多留片刻。
端上的是漆黑浓甜的咖啡。最后,待咖啡饮罢、客人告辞时,布达城已经被奥斯曼精锐的新军(Yani-cheri)解除了武装。通向“金苹果”的最后一道篱笆被拆除了。而匈牙利语中的“黑色的汤”一语,含义也固定为:“最后发生的是坏事”。

托普卡比宫藏品:匈牙利的奥斯曼时代

苏莱曼·阿雅出使法国的背景是什么?
此时,奥斯曼帝国用“黑色的汤”制服了匈牙利(1541)、在与威尼斯的拉锯战中夺得了塞浦路斯(1573)、更获取了地中海的克里特岛。土耳其人早已毫无停滞于骑兵或陆军时代的形象。它的造船业和海军震惊欧洲:木材从黑海的森林砍伐、金属从摩尔塔瓦出产、造船技术正是由宿敌威尼斯人提供、甚至水兵也并非不惯海船的土耳其人,而多由挣钱谋生的意大利或希腊基督徒充当。
虽然没有取胜、但却给了欧洲以永不磨灭印象的、1683年第二次对维也纳的著名围困,此刻已经发动。向金苹果出发的先锋,后日看来,就是土耳其的美男子苏莱曼·阿雅。14年后大军即将合围金苹果,此刻苏莱曼·阿雅做为大使来到巴黎,为的是揣摩和影响法兰西。
1699年11月在凡尔赛宫举行的路易十四对奥斯曼大使苏莱曼·阿雅的接见仪式,据记载是这样的:
大厅里极尽法兰西的繁华。路易十四正服冠戴,帽子上嵌一颗价值1400万金的大钻石。列席的贵族们,也浑身都是珠宝金银。王座置于巨大的长廊尽头,两侧满饰着丝绸绒毯、宝物珍玩。苏莱曼·阿雅视若不见,微笑步过长廊。这位大使只穿一袭白色长袍,宛如沙漠中的驼队行商。他无论举手投足,风度身份,使满堂宾客不禁叹羡。他走过大厅,在路易十四面前站住,取出国书呈上,并要求即席宣读。国王答曰容读后再作回复。大使对国王受书之际未曾起立提出抗议。路易答风俗不同不必介意。大使坦然退出大厅,凡尔赛宫的马车把他送回巴黎。
次日起,咖啡外交开始了。

“这里的人们马上被那土耳其人迷住了。他快乐地接待客人,按照祖国的习惯,招待人们品尝咖啡。在巴黎的上流社交界,咖啡的最初一口对谁都是苦的,但若是为了体验遥远东方的异国情调世界的快乐,又实在太是值得。家具、壁毯、装饰,一切都让人联想君士坦丁堡最丰足富裕的居住。这里根本没有椅子。倚着地板上松软的靠垫,虽借助翻译,须知这是用从未体验过的放松姿势与主人交谈!裹着鲜艳的土耳其衣裳的、年轻而且貌美的仆人,向贵妇人递上饰有金穗的大马士革织造的小餐巾,穿梭般给女客手中据说是日本造的磁杯里添上咖啡。也许人们陶醉的不过是对东方异国情调的幻想,但不管怎样,在十四年后维也纳就要被攻打的紧迫形势下、咖啡在巴黎的上流社会开始了流行。”

迷醉名誉的宰相卡拉·穆斯塔法发动的第二次围攻维也纳战役,最终以失败告终了,金苹果与东方因之永远地失之交臂。有趣的是,令欧洲谈虎色变的“新军”辎重里,居然运送着巨量咖啡,显然土耳其人没有设想失败。原先他们只认真地担心:在没有Kahve-hane的蛮荒维也纳,若无咖啡的享受可怎么办。
是由于苏莱曼·阿雅的咖啡外交?反正路易十四一个兵也没派。西方赢得这一仗,靠了一名间谍。名叫凯沃尔克·克尔西茨基的这个人,原是黎凡特商人的翻译,会说土耳其语。他潜过战线,为德意志和波兰的联军取得了联络。
奥斯曼大军败退时扔下了大量辎重,其中包括咖啡。趁着别人不懂咖啡的贵重,这名间谍在战后请赏时,指着口袋,要求赏给他土耳其人扔了的那些黑豆子——这就是位于维也纳市中心的、第一家咖啡馆的缘起。
至今回味围攻维也纳的旧事,仍能感觉其中一股壮大。军事实力等无需赘论,仅一种凝缩于咖啡中的罕见自信,给人的记忆留下了难忘的痕迹。


2
话分两枝: 咖啡最初在欧洲,并没有受到苏莱曼·阿雅时那种青睐。相反,欧洲不存在如伊斯兰世界那样支撑咖啡商品形象的思路和观念,如比喻咖啡为“黑色的渗渗泉水” 的那种内心喜爱。咖啡初入伦敦时,甚至曾被市民以“散发恶魔的臭味”为由,上告政府取缔。
最盼望咖啡能被人接受的,并非种植咖啡的阿拉伯人,而先是黎凡特商人、后是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这家1602年创设的公司,早在1642年就把32000公斤摩卡咖啡运入印度加尔各答,1663年起咖啡定期输入荷兰。
值得提醒的是:荷兰人并不喝咖啡。他们要把它运到哪儿呢?——南亚和东南亚。因为当时通过麦加和麦地那,对咖啡的观点和喜爱,已流传阿拉伯以外的穆斯林世界。其中潜在的,正是商人们追求的、两地间巨大的价格差。
能不能把这种黑色摇钱树在别的地方也种活呢?暴利的催促,使荷兰商人对他们的南亚殖民地动了脑筋。先是在锡兰,接着1680年在印度尼西亚的爪哇,摩卡的咖啡树移植成功。1712年,最初的894磅爪哇咖啡,被装船直运阿姆斯特丹。咖啡的殖民地时代开始了。
《咖啡转,世界史也转》的作者在以后的叙述中,显示了锐利的批判精神。他写道,荷兰商人抛弃了——把咖啡从阿拉伯商人手中尽可能便宜地买来、再把它尽可能高价地卖出的方法。一旦咖啡在他们的操纵下“生产”出来,咖啡就变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并没有对爪哇的上层施以暴力。毋宁说被选择的是与土著上层的勾结,即让他们用现金购买有关咖啡种植的一切权利。对爪哇的权势阶层而言,殖民主义意味着巨大的利益。既然确保了特权,他们就挥舞鞭子,驱赶庶民去给荷兰人种咖啡。

殖民主义铁蹄下的咖啡种植园

爪哇农民或者无偿地在种植园劳动,或者把自家农田改种咖啡,按荷兰人的价钱出卖咖啡豆。东印度公司规定:1皮扣尔(约125磅)咖啡付4.5达拉,而往往农民只能拿到一半。收购却是“大斗入”,1皮扣尔居然满填180磅。其间的差额,被殖民地的官员、买办、与庄园主分而食之;其间的苦痛,唯咖啡农才能尽知。
荷兰的财富在迅速聚集。最初15年,爪哇向欧洲运出了咖啡150万磅;1855年记录的数量,已经是1亿7千万磅!
这是陌生而恐怖的种植园。这是苦涩的“咖啡”,而不是果腹的稻米。从来要生存必须吃稻米,但如今若想吃饱就必须放弃稻田、双手捋下不能吃的苦豆。原住民的自然经济,被资本破坏了。这是使饥饿在富庶的稻米之乡蔓延的破坏。自被迫改种咖啡后,爪哇出现了饥荒。
咖啡,已不再是天方苏菲的夜谭。最初在也门,沙孜林耶在饮用咖啡前,先有过特殊的精神欲求的设定。但欧洲人手中的咖啡不同,它和欧洲殖民主义的黑暗历史浸泡一缸、成了对自然与人心横加破坏的代表性商品。
但咖啡被异化的路,才刚刚开始。

3
从1672年开始,就宛如与苏莱曼·阿雅大使的咖啡外交相呼应,先后两次有亚美尼亚人在巴黎,摹仿伊斯坦布尔的咖啡馆(hane)开店。但门可罗雀,维持不能。后一家店卖给了自己的店员、一个波斯人;他根据家乡把咖啡馆称做“认识的学校”的思路,把店挪至知识分子汇集之处,总算勉强经营。
而在前一家亚美尼亚店里打工的、西西里人普罗蔻波·德·格尔代洛,却一举奠定了咖啡在法国的地位。西西里是个与阿拉伯世代纠缠的地方,也是冰激凌的产地。普罗蔻波对咖啡其物深知三味,他先后推出了冰激凌、兑红茶咖啡,并把一处公众浴场改造成豪华的社交天堂。为粉碎当时英法女界盛传的、咖啡阻碍性能力的流言,他还与前后两任妻子共生了12个孩子,此即1689年开业、在巴黎大名鼎鼎、甚至成为启蒙主义时代标志的“普罗蔻铺”。

又一个对伊斯兰着迷的孟德斯鸠,著作了一本《波斯人信札》,盛赞咖啡。他夸张地说,从普罗蔻铺出来的文人,才气增加了四倍。
咖啡馆成百地增加,巴黎已快变成一个大咖啡馆,虽然天主教神父仍在说“咖啡镇压情热的火焰、对立誓坚贞的人是绝好的援助”。一方,顽固认定咖啡具有毒性的法国人,发明了兑奶、奶煮咖啡以“解毒” 的喝法——这便是日本所谓咖啡·奥莱(コーヒーオーレ)、西班牙的咖啡共奶(café con leche)的肇始。而过去,从阿拉伯到土耳其,咖啡是不加奶的。
咖啡完成了形象的更换。各种的标签,诸如“反色情的理性饮品”、“清醒的利口酒”在普及,欧洲以它的方式改造文化,从口味到精神,一切都在渐渐远离其源头。

陆军大尉德·库留渡过大西洋把咖啡苗运到马提尼克殖民地一事,是法国的英雄故事。据说,库留读了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后,萌生了在自己任地马提尼克种咖啡的念头。荷兰有“东印度”,而法国人有“西印度”。1723年库留从南特港起锚,把用玻璃罩子保温的咖啡灌木,运到了马提尼克。36年后,马提尼克和瓜达卢普两地就输出了1120万磅咖啡。1759年,海地、马提尼克、瓜达卢普的咖啡产量,分别是7000万、1000万、700万公斤。
从此发端的、法国在加勒比海诸岛殖民地的咖啡种植,很快就获得了不断膨胀的产量。又是嗅到了其中的暴利气味,早早在1732年马赛商人就与法国印度公司签订契约,攫取了向黎凡特地域倒卖咖啡的输入权。他们的思路很简单:把价格压低到摩卡之下,必有暴利。
法国殖民地咖啡开始了向中东的倒流。1736年,9万皮阿斯特(货币名)咖啡,运进了叙利亚名城阿勒颇。若再抄录,会引出更多生疏的度量衡或货币名,总之,法属西印度产咖啡因为它的低价,席卷了法国及欧洲,直至奥斯曼领的小亚细亚、波斯、亚美尼亚。不仅在法国已是富人喝摩卡、穷人喝马提尼克(价格仅四分之一);就连奥斯曼首都伊斯坦布尔的咖啡之家,也把摩卡和西印度咖啡混起来喝了!
德·库留得到大大称颂,加官至瓜达卢普总督。他开发的咖啡岛,被法国称为“幸福的马提尼克”。只不过,“幸福”是用低贱的黑色生命垒筑的。
《塔曼果》是梅里美勾勒法国人贩奴经纬的、一部伟大的小说。当时法国奴隶贸易的中心是南特。小说中的奴隶船,就设计为从南特出发驶向马提尼克。现在这些细节好懂了:白人船长打量着魁梧的塔曼果说:“这样一条大汉,若能把他安全无事运到马提尼克岛,我至少能卖他3000法郎!”

《塔曼果》剧照

在马提尼克还诞生了弗兰茨·法农,一个重要的思想家。他后来献身于阿尔及利亚的独立解放,思想却萌芽于少年时在故乡的生活。
紧接马提尼克为法国种咖啡的,是海地。
法国大革命时的1789年,几项重要的数字集中在海地:这一年有超过一千五百条船入港。这一年从海地运到法国的咖啡,达到了8000万磅。这一年海地的人口约为55万。白人4万、混血人9万、黑奴45万2千。
这一年,拥有黑奴但没有权力的混血人,开始争取政治地位。他们在拒绝给黑奴以人权及公民权的立场上,与白人毫无二致。
Aroma,这个词已不能只译成“香味”。它包含的,已不仅是东方异国的情调之香。这个美丽的词与血腥、苦役、罪恶、奴隶等词汇纠缠,也与甘蔗、白银等物品捆绑,被投入了世界史。
残酷的奴隶役使、极端的种族歧视,招致了革命的报复,何况正是在革命的时代。1791年,在法国大革命的影响下,大规模的黑人起义在海地爆发。600个咖啡种植园、200个甘蔗种植园、200个棉花种植园一起被付之一炬,烈火照亮了加勒比海。黑非洲的原始宗教对抗着霸道的白人一神教,领袖是黑奴勇士杜桑·卢维杜尔,口号是“往日的自由”。
罗伯斯比尔率领的国民公会宣布废止黑奴,给予黑人以人权和公民权。但是法属海地不单和西属多米尼加共处一岛,而且与英属牙买加也近在咫尺。被赶出来的种植园主们请求西班牙和英国干涉,于是海地同时与英、西、法三个强国战斗,并宣布了禁止奴隶制度的海地宪法。
刚刚夺取了皇冠的拿破仑不承认海地宪法。一个马提尼克大种植园主的女儿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皇后、常上电影的约瑟芬。拿破仑懂得什么是殖民地财富。他决定让马提尼克和瓜达卢普恢复黑奴制,并朝海地派去了54条军舰。杜桑·卢维杜尔被诱捕,后送到巴黎处死。
1804年,伴随着十九世纪的开幕,海地宣告独立,残存的法国人“携奴”逃到古巴,又把奴隶制惨淡经营了百年。我在古巴看过一个咖啡种植园,站在拷打奴隶的刑具镣铐之前,我周身袭过一阵颤栗。白种文明人的偏执、暴戾和无耻,使人费解、震惊、和愤怒。
至今,海地革命被评价为第三世界民族解放运动的先驱。

4
十九世纪以后的咖啡故事,简述之,大概有这些要点:
粉碎了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拿破仑,宣布封锁大陆。
这对德国人可是“苦“难。因为接受土耳其人的习惯,那时德国人已离不开大量加糖的咖啡,如巴赫的《咖啡合唱》中女高音就引吭高歌:“咖啡,你比一千个吻还甜!”德国无论如何也要冲破拿破仑造成的无糖无咖啡的境遇,于是认真地开始了咖啡代用品和蔗糖代用品的研究。
拿破仑和作为帝国的法国,最终失败了。马克思总结说:拿破仑封锁大陆政策造成的严重的咖啡与砂糖的匮乏,是驱使德国人起义赢得后来辉煌解放战争的基础。因此,“咖啡和砂糖在19世纪显示了它们世界史的意义。”(《德意志意识形态》)
后来,连我们也熟知拿破仑法国在莫斯科的惨败,但多数人没留意俄军乘胜进驻了巴黎。俄国乃是一个红茶国。一些法国人(估计一定是那些黎凡特商人的同胞)马上把咖啡馆改成经营红茶。俄国军人总是牛饮,且性情急躁,常拍着桌子粗声大呼:“быстро!”(快点!读“贝斯特洛”)于是法都巴黎到处都出现了叫作“贝斯特洛”的红茶馆,与咖啡屋掩映成趣。
——当然,1747年德国科学家发现的甜菜糖、和随后试验成功的甜菜榨糖,意义要比德国造代用咖啡更大;但是德国从而决心向东非开拓殖民地,却逐步使欧洲列强瓜分殖民地的矛盾激化。
德国嘱托科学家寻找合适的栽培地,最初被选中的是东非的乌桑巴拉地区(回忆一下苏菲咖啡的“乌撒布”)。德国鲁尔区的产业主们显示能力,在咖啡园和海岸间修建了东非铁路,并导入了资本主义之精华,即工资计酬的劳资制度。但毫无效果,甚至在1905年招致了叫做“马基马基”(神圣的水)的黑人起义。德国人以“高科技”的机关枪、以及最原始的饥饿战来镇压,杀死和饿死的黑人达7万5千,镇压后,德属殖民地南部只剩下了1千余人。
但固执的德式殖民主义并不放弃。又被选中的,是海明威小说描写的乞力马扎罗山的南麓;一块希腊、意大利、英国人均有染指的土地。到1914年,此地已有种植园100处,咖啡树284万余株。接着德国人挺进的又一块土地,是面临着维多利亚大湖的布寇巴。后来,布寇巴咖啡在欧洲诸大咖啡进口港赢得了畅销,其原因是它盗用了“摩卡”的金字招牌。
此时的摩卡怎么样了呢?
进入了二十世纪的摩卡,早已失尽了数百年来的繁华和富饶。在资本魔手栽种的咖啡压迫下,它此时命在垂危。昔日热闹的港口渐渐淤塞,栉次鳞比的商馆已是废墟。这座以香味和东方的浪漫闻名的古城,变做了一个只有400人口的海边村落。

资本主义挤兑下凋敝的摩卡港

5
拿破仑封锁大陆的另一个作用,是催生了巴西国。
确切地讲是:拿破仑命令葡萄牙,不许让英国佬使用任何一个葡控港口。而葡不听,于是拿派兵打葡,占领了里斯本。葡王不得已“西狩”,逃到了大西洋彼岸的西印度殖民地,临时流亡。因此须知,里约热内卢也就充当了宗主国葡萄牙的首都达14年之久。待到拿破仑灭亡,葡王回辇欧洲,巴西的大庄园主们不愿交出代理首都期间获得的权力和利益,于是一场阴谋被策划,留守里约的儿子率领巴西向老子宣布独立,是为今日巴西。
1727年,仅在法国军官德·库留把咖啡带入加勒比海之后4年,巴西开始了它的咖啡种植。真正使咖啡的话题具备世界史规模的,乃是巴西。得天独厚的地理和气候条件,使巴西咖啡的生产异常顺畅。到了20世纪初的前10年,巴西咖啡已经占据了世界产量的四分之三,90%的巴西人口与咖啡生产有关,巴西外汇收入的90%是咖啡收入,于是葡萄牙人吹嘘说,咖啡讲的是葡萄牙语。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全世界都堕入了萧条的深渊。而巴西却因为美国突然兴起的、清教徒式的禁酒风,使得一直与酒精互相对抗的商品咖啡获得了热卖。但是在危机的乌云下,海市蜃楼转瞬即逝——1929年,巴西追随它的资本主义诸胞兄,迎来了史称大萧条的溃败。
这一年大批咖啡树恰恰到了结果期。大丰收带来了大灾难,巴西政府决定采取销毁政策:政府对出口咖啡课以100%的重税,用这笔钱购买积压在库的咖啡,然后将之倾入大西洋,就像传诵的一些国家把牛奶倒入大海一样。同时,成了过剩产品的咖啡被当成煤烧锅炉;有一帧摄于1932年的著名新闻照片,拍下了几个火车司机挥舞大铁锹,把堆起的咖啡豆铲入炉膛的场面。

巴西——工人正把咖啡铲入火车头的炉膛

在20世纪,一条沿着赤道的“咖啡环带”已经在地球上形成。南方的咖啡出产国,就像其他各项一样,供给着北方的咖啡消费国。到了你我也喜欢喝咖啡的1980年代,不管你信不信,书上确实这么写着:咖啡的年输出总额居然达到了120亿美元,在世界贸易中排在第二位,仅在石油之后。

结语

我亲眼目击过,几个中国人在东来顺宴请一对欧洲教授夫妇。饕餮之后,夫人想喝一杯咖啡。餐馆服务员已经摇头说没有,但热情的老板不愿让外宾扫兴,命令冲了自用的雀巢,给客人端来。
不想,夫人抿了一口,突然怒气上冲!席间气氛骤然一变。
我懂得:不是味道好坏,是咖啡受到的侮辱,使她不能容忍。
那招致嗔怒的、东来顺服务员冲出的咖啡,可用四个字形容:甜腻温吞。确实农民口感,但也正是中国流行的口味。
丈夫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赶紧拦住想发作的夫人,连连打岔,打着圆场。
我常忆起那一天,那位夫人令人回味。
在她的冲动中,有一丝数典忘祖的滋味。或许她从来把咖啡当作国粹,而忘了咖啡的东方出身,和这么长的故事。

                                                2009-3-10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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